校门口的路灯亮了。
梧桐树影子铺了一地，碎成深深浅浅的斑点。
苏航天走在左边，姜若水走右边，两人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苏航天憋了一路，实在忍不住了。
“你怎么不问我呀，你不想知道今天下午那辆奥迪A6里坐的是谁吗？”
姜若水没抬头，“嗯，谁？”
“江省大学校长，王正阳，院士！”苏航天的语速不快，话里带着骄傲，“人家是全国排名前十的985高校的掌舵人，亲自来一中。”
“公安开道，交警封路，行政楼门口站了一排黑西装的安保人员，咱们钟校长跑下台阶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
他偷瞥了一眼姜若水。
平静如水？嘿。
苏航天不太满意小妮子的反应，开始加码。
“然后呢，王校长跟我聊了半小时，亲手递给我一份特招预录取意向书。”
“免试录取，经济管理学院，本硕连读，全额奖学金。”
他刻意顿了一拍。
“外加月津贴两千！”
1999年，大学生月生活费不到三百，这个数字够炸。
姜若水终于有了反应，她点了一下头。
“嗯，还可以。”
就四个字，连声调都没起伏。
苏航天差点被呛死。
他脑子里闪过李浩的脸，如果刚才这段话是讲给那小子听的，李浩的反应大概是先连喊二十个卧槽，再拍肿自己两条大腿，然后拉着手求指点。
可眼前这位呢？
苏航天捂脸，还真是平淡如水的姜姜呢。
……
少女先一步走进校门口那家小卖铺。
苏航天紧随其后。
姜若水弯下腰，掀开冰柜盖子翻了翻，挑出一盒和路雪的盒装雪糕，五块钱，附赠一把小木勺。
她又从旁边的筐里捞出一根老冰棍，一块钱。
往柜台上一放。
“阿姨，两样。”
苏航天接过那根老冰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东西，再抬头看了看姜若水手里那盒雪糕，木勺轻轻一挖，送进嘴里，动作从容得像在品法式甜点。
他没急着撕包装纸，眉头轻皱。
“等一下，姜同学。”
姜若水勺子悬在半空，侧过眼。
苏航天义正辞严：“我们不仅是好朋友，还是紧密的商业合伙人吧？”
“算吧。”
“那你请好朋友兼合伙人吃东西……你给自己买五块钱的冰淇淋，给我买一块钱的冰棍。”
他举起那根冰棍，佯装表情难过。
“这分配方案是不是有点问题？你良心不会痛吗？”
姜若水看着他。
路灯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一眨眼又平了。
她没回答冰棍的事。
“你刚才说王校长今天怎么来的？”
苏航天不假思索：“亲自开车来一中找我，提前让秘书打电话通知省教育厅的人清场接待。”
说完还挺了挺胸。
姜若水嗯了一声，舀了一小块雪糕送进嘴里，轻咽下去。
“哦，去年秋天，王校长是亲自上门拜访我家。”
“他本人，带着江省大学数学系主任和物理系主任，三个人，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到南粤。”
苏航天嘴里冰棍没咬下去，微微一愣。
苏航天冰棍含在嘴里，舌尖发麻，不知道是被冰的还是被吓的。
“哈？带队亲自上门？”他下意识追问。
姜若水扳手指。
“嗯，还带了一份校长亲笔邀请函，不是打印的那种，书写的毛笔楷书。”
“一套按我竞赛成绩定制的个人培养方案，从本科课程到博士阶段的研究方向，全画好了路线图。”
“一本他手写签名的学术论文集。”
“还有一盒他夫人亲手做的桂花糕。”她顿了一下，“说是怕我吃不惯北方口味，专门学着做的。”
苏航天嘴唇微张，脖子后缩，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给你的条件是免试录取加全额奖学金。”
姜若水收回手指，语速依旧慢悠悠的，“而他给我的是本博连读直通制，入学第一年进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导师团三个人，两个院士。”
苏航天握冰棍的手僵了，但对方还没说完。
“清华、北大、中科大，三所学校的招生办主任也分别来过我家……”
她想了想。
“清华那位上个月就来了两次。”
空气瞬间安静了。
苏航天只感觉自己手里这根冰棍在嘲笑他，要不为什么这么冰凉呢！
他越想越尴尬，以为自己掏出了一手四个二无敌了，啪地甩在桌上。
结果对面这位翻开底牌。
呵，大小王！
姜若水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投下的阴影上，表情波澜不惊，但嘴角上分明挂着微微上翘的弧度。
她此刻罕见的露出得意神色。
“所以你看，王校长主动来找你，这个规格确实不低。”
她用木勺点了点他手里那根冰棍，声音清凌凌的。
“一块钱的冰棍，配你这个规格，刚刚好。”
苏航天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尴尬，是真的被逗乐了。
从胸腔里涌出来的那种笑，带着点服气，带着点不甘，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他骄傲什么？
他骄傲的是，这个让三所顶级名校招生办主任登门、让王正阳院士带着桂花糕坐四小时车去南粤求的女生，此刻站在江市一中校门口一块两毛钱的路灯底下，穿着校服，吃着五块钱的雪糕，跟他聊天。
她的高考志愿表上写着浙大。
不是清华，不是北大，不是哈佛，是他苏航天够得上的浙大。
他咬了一大口冰棍，嚼碎了往下咽，凉意从喉头一路灌到胃里。
“行，我认。”
他把剩下的冰棍三口啃完，木棍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划了道弧线啪地落进垃圾桶里。
“不过姜同学。”
他转过头，佯装生气，眼睛亮得像装了两盏灯。
“你等着。”
他伸出一根手指，正对着她的方向。
“总有一天，你得主动请我吃一百块钱一个球的哈根达斯。”
姜若水垂下眼，木勺在雪糕盒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幼稚。”
她说完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姜若水把雪糕盒盖上，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白裙子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脚步轻快，马尾辫随着步子一左一右地甩。
苏航天站在原地愣了半秒。
他前世看过姜若水无数种表情，冷淡的、疏离的、倔强的、哭红了眼的。
可唯独这种表情，这种嘴上说着幼稚、眼底却藏笑的神色，是他两辈子都看不腻的。
“哎、哎！等等我！”
他小跑两步追上去。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并排，偶尔又拉开半步。
影子的边缘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