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十几秒,容嫂转过身,把新的筷子递给姜栖,浑然未觉。
姜栖接过筷子,笑了笑,“谢谢容嫂。”
没一会儿,姜启年和赵语莲来了,落座吃饭。
赵语莲坐下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眼容嫂。
容嫂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垂下眼,退到一旁。
姜栖假装看不到她们的对视,拿起勺子,品尝了一下自己面前那碗粥。
温度刚好,糯米软糯,红枣的甜味恰到好处。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神态自然。
赵语莲看着她喝粥,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起勺子,尝自己面前那碗粥。
姜栖喝着粥,视线却不经意地往对面的赵语莲瞄,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吃一堑,长一智。
她之前就中过招了,早就不是当初十几岁的小孩了。
那年中考,她认真准备了很久,考前那几周,每天都刷题到很晚,想着成绩至少不能输给江逸。
结果第一门考试的时候,肚子突然痛得不行,不停地往厕所跑,监考老师当着众多考生的面训她,问她是不是想作弊,来来回回的,那场考试她根本没答几个题,最后索性弃考了。
整个人都拉虚脱了,心情沮丧地回到家,赵语莲假惺惺关心她考得怎么样,看着后妈那虚伪的面孔,她顿时意识到早上喝的那杯豆浆不对劲,可无凭无据,说出来也没人信。
得知她弃考,姜启年直接把她训了一顿,骂她没用,考个试都考不好,赵语莲又假惺惺地拦着,说“孩子也不容易,别骂了别骂了”。
好人坏人全给她做了,姜栖只能哑巴吃黄连。
第一门考试废了,后面姜栖也摆烂了,考得很差,本来姜启年打算送她去普通高中,作为惩罚。
姜栖想和陆迟念同一所高中,苦苦哀求了父亲一个暑假,姜启年才肯花钱把她送到京市最好的高中,他也拿这事整天嚷嚷着让姜栖感恩——“要不是我花钱,你能上好高中?”
如今赵语莲又想故技重施,想让她在董事会上出丑。
姜栖看破不说破,眼睁睁地看着她吃着那碗粥,还在那暗暗窃喜自己奸计得逞了。
赵语莲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缓缓开口道,“小梨也放暑假有一阵子了,下学期也没什么课,要不安排她去公司实习,帮忙分担一下小栖的压力?”
她说着,目光转向姜栖,脸上带着慈母般的笑容。
姜栖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粥,才接话道,“我没记错的话,姜梨是音乐系的吧?昨晚她估计是和朋友在外面玩音乐,玩得不亦乐乎,凌晨五点才回来的,哪有精力实习啊?”
姜启年坐在主位,眉头一皱,“凌晨五点?”
赵语莲连忙解释,“小梨这不是放假没事做,才出去玩的,在公司给她安排点事做,她就不会这么不着调了。
姜启年摆摆手,“她还小,不懂事,公司现在本来就乱,等她毕业再说吧。”
赵语莲抿了抿唇,没再说话,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悦。
靠得住的儿子已经不在了,昨天姜启年还因为姜栖一下子谈了两个订单而高兴了很久,像是越发信任这个女儿了。
这要真成了,姜栖在姜氏就扎根了,到时候哪有姜梨什么位置?
吃完饭,姜启年站起身,看向姜栖,“走吧,一起去公司。”
姜栖却坐着没动,“你先走,我还有点事。”
姜启年没多问,只是叮嘱道,“早上会议很重要,别迟到了。”说完就先离开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姜栖和赵语莲面对面坐着。
就这么坐了好几分钟。
赵语莲才察觉不对,皱眉问道,“你有话和我说?怎么还不走?”
姜栖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发寒,“看完好戏再走。”
赵语莲眉头皱得更紧,“什么好戏?”
话音未落,她的肚子突然一阵绞痛。
赵语莲脸色一变,低头看了眼面前的空碗。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栖,“你换了?”
姜栖掀起眼睫,很是淡定,“是我换的。”
随即视线转向一旁站着的容嫂,语气轻飘飘的,“这还得多谢容嫂,她老人家说今天的粥特别好吃,让我一定得多吃点,那我不就想,以你和容嫂的关系,她肯定会偷偷把最好吃的那碗留给你,所以我就换了下。”
赵语莲听得脸都快绿了,愤恨地扫了眼角落的容嫂。
容嫂脸色一白,赶忙摆手,“夫人,我没有这样说过!”
又转向姜栖,语气急切,“大小姐,你怎么能胡编乱造呢?”
姜栖装没听见,只是看着赵语莲,眼里带着淡淡的嘲讽,“虽然我知道你很毒,但还是奉劝你,别到处乱下毒了,省得哪天被自己毒死了都不知道。”
“你还真是翅膀硬了!”赵语莲被气得不行,又腹痛难忍,狠狠瞪了她一眼,捂着肚子匆忙往卫生间跑去,脚步踉跄,险些撞到门框。
姜栖看完好戏,这才慢悠悠起身离开。
她往外走的时候,正好看见陈叔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药碗,热气袅袅。
陈叔看见她,恭敬地喊了声“大小姐”,便要从她身侧走过。
姜栖喊了声,“等等。”
陈叔脚步一顿,转过身,“怎么了?”
姜栖看了眼他手里的药碗,“这是老太太喝的药吗?”
陈叔点头,“是啊,医生特地配的方子,说是对治疗中风很有效。”
姜栖抿了抿唇,“老太太喝了这么久,有什么效果吗?”
陈叔面色不变,语气平稳,“暂时还没有,这药效一时半会儿也没这么快吧,得慢慢调理。”
姜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外走。
赵语莲近年来和老太太不和睦,难保她不会趁老太太中风落井下石,在药里下点什么东西。
不过姜栖觉得自己忙公司的事都够呛了,还是不操这份心了。
在她那个无能为力的年纪,被赵语莲这个后妈欺负的时候,老太太也选择了袖手旁观,她干嘛瞎管这么多?
要不是老太太当年不肯让自己母亲进门,自己不会被传这么久的私生女。
赵语莲是她亲自领进门的,只能说是自食其果。
她打了车,往公司赶去。
赵语莲喝了那碗粥之后,来来回回跑了十几次厕所,拉得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好不容易消停一会儿,她瘫坐在沙发上,有气无力。
容嫂一旁小心翼翼地递上温水,满脸愧疚,“夫人,您没事吧,我真没告诉大小姐今天的粥特别好吃,让她一定得多吃点,是大小姐她自己……”
话还没说完,赵语莲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
容嫂捂着脸,踉跄退了一步,眼眶瞬间红了。
赵语莲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刺耳,“大小姐?什么大小姐?姜栖是你主子,还是我是你主子?一口一个大小姐!”
容嫂以前在她面前都直呼姜栖大名,连名带姓,毫不客气。
加上姜栖刚刚那么一说,赵语莲很难不怀疑,容嫂是不是看姜栖如今得到姜启年的重用,临阵倒戈,偷偷暗示了姜栖什么?
她向来谨慎,一旦起了疑心,便不会再委以重任,于是二话不说把容嫂开了。
容嫂也是有苦说不出,拿到薪水就灰溜溜地走了。
陈叔从外面进来,忍不住劝说,“夫人,容嫂跟了你这么久,没必要说赶就赶。”
“我做什么,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赵语莲语气强硬,哪怕隐约知道姜栖是故意挑拨,也不愿留半点后患。
陈叔叹了口气,“大小姐方才还问我老太太的药,问喝着有什么效果,看样子,她已经起疑心了。”
赵语莲眉头一拧,沉吟片刻,才道,“药先停几天吧,现在那死丫头鬼精鬼精的,一个没看住,她又偷偷摸摸察觉到了什么,到时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要不是姜启年请来的医生收买不了,她真想开点慢性毒药,让那老太太慢慢死掉。
如今只能给老太太喝延误病情的药,喝了不见好,只会嗜睡,这样才不会乱说话。
给老太太喝见好的药?
也不行。
好了,那岂不是能开口说话了?
真是焦头烂额。
她揉了揉太阳穴,疲惫道,“你也别给她喝药了,偷偷倒掉就好,平时房里点些安眠香,让她多睡会儿,少折腾。”
交代完,她肚子又是一阵绞痛,脸色一变,来不及多说,捂着肚子又急匆匆往厕所跑。
姜栖这边,董事会开得还算顺利。
因为她洽谈了祁氏和至禾两个大订单,董事们对她的态度明显客气了许多。
但随之而来的也是压力。
感觉一步错,就会导致本就濒危的姜氏坠入深渊。
所以每一个决策,她都慎之又慎。
尤其是面对至禾那个订单。
姜启年却是相反的态度,“也不用这么谨慎了,多好的机会啊!这笔订单虽然难度不小,但是做成了收益也很大,质量做好了,其他公司也会相继选择和我们合作,这是打出知名度的好机会!”
姜栖眉头微蹙,“可是我们现在生产规模不足以支撑这样的订单,打版费用很高,要是做得不好,或者至禾那边不满意,浪费的钱就多了。”
“瞻前顾后的,能成什么大事?”姜启年摆摆手,“机会摆在眼前,不抓住才是最大的浪费!”
就在这时,崔虹敲门进来,怀里捧着一束略显枯萎的玫瑰花。
姜栖疑惑地看着那束花,“哪来的?”
崔虹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是昨天下午梁少爷送过来的,说是七夕节的鲜花,您昨天下午不在,就给放办公室了。”
姜栖想都没想,“丢出去。”
昨天梁轩不知道从哪弄到她的联系方式,约她吃饭,她直接把人拉黑了。
可崔虹听了姜栖的命令,却没有动作,反而看向姜启年。
待姜启年点了点头,她才应了一声,抱着花退出去。
姜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虽然崔虹是她的助理,可仗着年纪比她大,有时候根本不听她使唤。
别说助理,公司其他人她也很难使唤,更多听姜启年的。
她要完全掌握公司的话,就得培养自己的人才行。
——
关明夏和顾叙白一起来到了天合私人疗养院,查探姜栖母亲住哪个病房。
关明夏给自己定的角色是智力有些低下的小姑娘,顾叙白则扮演她的哥哥。
医生给她做了全面体检和心理评估,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总算办好住院手续。
疗养院很大,住院区在最里面。
护士长在前面带路,关明夏换上了宽大的病号服,跟在后面,顾叙白一路陪着。
三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落地窗,窗外是大片花园,绿草如茵,还有不少病人在散步。
关明夏立刻入戏,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好漂亮啊,我喜欢这里!”
顾叙白看她演得这么逼真,忍俊不禁。
护士长一边走一边叮嘱,“这里住的都是非富即贵,不能随便乱走,更不能闯进别人的病房,每个病人都会配一名护士,24小时看护。”
关明夏用力点头,一脸乖巧,“放心吧,我很乖的!”
护士长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怜惜。
多好的姑娘,可惜脑子不太好。
电梯上了十二楼,护士长在一间病房前停下,推开门,“就是这间了。”
关明夏走进去扫了一眼,病房条件确实不错,但风格和姜栖母亲住的那间相似,却没那么宽敞。
顾叙白也察觉到了,看向护士长,“没有更好的病房了吗?我想给我妹妹住最好的。”
护士长面露难色,“我们这边大多是这种规格,更好的只有顶楼六间特级病房,早就住满了。”
顾叙白点点头,没再坚持,转向关明夏,语气温和,“明夏,你先住着,不习惯就给我打电话。”
关明夏戏瘾上来,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好的哥哥!我一定会做个听话的好宝宝,好好吃饭,天天睡觉!”
顾叙白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憋住笑,跟护士长一起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关明夏和负责看护她的护士。
护士二十出头,笑起来特别温柔。
她给关明夏倒了杯水,轻声问,“外面阳光很好,要不要带你去晒晒太阳?”
关明夏打了个哈欠,往床上一倒,“我困了,要睡觉。”
说完,直接掀被子躺下,背对着护士。
护士也没多打扰,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便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安静守着。
她这阵子本就没休息好,昨天又碰到个闹腾的病人,困得眼皮直打架,没一会儿就靠着椅背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
关明夏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悄悄转过身,确认护士真的睡熟,才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溜出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按下电梯键,没一会儿,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五官英俊的男人。
三十岁左右,一身剪裁利落的卡其色西装,三七分的头发抹了薄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气质成熟沉稳,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冷硬压迫感,尤其是那双眼睛,冷淡深邃,没半分温度。
关明夏看愣了两秒。
这男的有点似曾相识的帅。
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祁扬也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个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女人,头发随意扎了个小马尾,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边,眉眼干净,脸颊带着一点天然的婴儿肥,那双圆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傻子。
一看就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
他缓缓移开视线。
电梯门开始关闭。
关明夏这才回过神,急急忙忙往里冲。
可疗养院发的拖鞋太大,她一个不小心,左脚踩到右脚的鞋后面,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地往前面扑过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
该不会直接扑到帅哥怀里吧?
这多不好意思啊!
然而下一秒,祁扬却在她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