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音眉心拧起,“可他好好的,为什么要搞假死这一出?”
方之璇垂下眼,语气平淡,“待会我们就能见到他了,这个问题,你自己问他。”
宋秋音抿紧唇,心底飞快盘算起来。
她想着利用当年的事威胁姜屿川,帮自己找寻肺源,等治好病了,再回来找江逸这个备胎,想办法嫁入江家,到时候陆迟就算找她秋后算账,也要看在江家的面子上,不敢太过分。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找江逸,可江逸被他母亲管得极严,每月花销都有限额,大额支出一定会被查。
到时候病没治好,反倒引火烧身,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些日子和方之璇同住一个屋檐下,她渐渐放下了戒备。
方之璇生活规律、性子温和、极有原则,再加上医生身份自带的滤镜,又在她走投无路时收留了她,宋秋音几乎把她当成了暂时可以信任的人。
两人提着行李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男人倚在车门旁,手里夹着烟,猩红的光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男人很年轻,短发干练,黑色皮夹克衬得身形高大,凤眼微挑,薄唇抿着,长相还算惹眼。
那气质半点不像司机,倒像个锋芒外露的模特。
宋秋音提着行李箱,脚步顿了顿,疑惑地问方之璇,“这是你请来的司机?”
方之璇淡淡瞥了那男人一眼。
男人忽然笑了,笑意带着几分邪气,露出一口白牙,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声音懒洋洋的,“是啊,我就是方医生请来的司机。”
他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
宋秋音把行李箱递给他,客气道,“麻烦你了。”
男人唇角的笑意没下来过,他接过行李箱,打开后备箱,轻巧地放进去,又接过方之璇的行李,码得整整齐齐。
宋秋音站在原地,无意间注意到他右腿有些不自然,走路微微跛着,像是受过旧伤。
她多看了一眼,还想再细看,方之璇已经催促她上车,“走吧。”
宋秋音收回目光,弯腰钻进后座。
车子启动,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一声,窜了出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却有些冲鼻。
男人开车很快,油门像不要钱似的一脚踩到底,车子在夜色里疾驰,窗外路灯连成一道模糊的光带,飞速后退。
宋秋音被这速度搅得心慌,隐隐不安。
而方之璇在一旁却很是淡定,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仿佛感受不到车速。
宋秋音忍不住开口,“我们很赶时间吗?”
方之璇依旧没睁开眼睛,淡淡说了句,“开慢点。”
前面的男人闻言,车速果然降了下来。
宋秋音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些。
方之璇这时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她,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平静地问,“你很讨厌姜栖吗?”
宋秋音一愣,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敷衍,“谈不上什么讨厌不讨厌吧,我们可能天生相处不来。”
方之璇先把立场摆得清清楚楚,语气真诚又通透,“你在我面前没必要装了,我和你一样,很讨厌姜栖,就是好奇,你为什么会讨厌姜栖?”
这话意思是我懂你,我和你是一边的,让对方把自己当自己人,心里话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宋秋音对姜栖的讨厌积攒多年,却从未有机会真正倾诉。
这么一问,像是找到了情绪出口,她也不藏着掖着了,“我的确很讨厌姜栖。”
话音落下,车子又悄然加快了几分。
方之璇像是真的不解,“为什么?没记错的话,她高中那会儿也是真心待你吧。”
宋秋音不屑地扯了扯嘴角,眼里闪过一丝厌恶,“真心待我?她只是拿我当丫鬟,做个陪衬而已,时不时施舍一些不要的东西,来彰显自己有多好,每次看到她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我就作呕,蠢得要死,我早就忍她很久了。”
方之璇直视着她,眸色沉静如水,语速不急不缓,“姜栖愿意给你那些东西,你本该感恩,而不是恩将仇报。”
“你不怨恨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却更痛恨帮助过你的人,归根到底,是因为嫉妒,对吗?”
宋秋音像是被踩中了尾巴,声音陡然尖利,“嫉妒?她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
方之璇没有被她激烈的反应打断,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语速却微微加快,“你嫉妒姜栖活得真诚,而你呢?总是戴着虚伪的面具,心思藏得深,处处都是算计,她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你的虚伪。”
“每次她对你好,都在提醒你活得有多假,你讨厌的不是她,你讨厌的是那个在她面前显得如此不堪的自己。”
每一句话都狠狠戳中了宋秋音。
她呼吸急促地否认,“我没有!才不是那样!”
可她失控的反应,已经出卖了她。
她藏在心里阴暗的角落,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高一入学,她第一次见到姜栖,就被深深吸引了。
明明都是白色校服,可姜栖穿着,就有一种清冷的气质,干干净净的,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被沈如萱那些人围堵在厕所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多害怕。
她早就习惯了,大不了挨顿打,事后再去沈如萱的竹马面前卖惨,那男的只会对她更好,更疏远沈如萱。
可姜栖伸出援手救了她。
果然是与众不同的人。
她拿那些虚伪的套路用在姜栖身上,一点甜头而已,姜栖很快就上钩了,真的把她当做好姐妹看待。
可每次对上姜栖那双真诚发亮的眼睛,她就觉得刺眼。
于是她暗戳戳地秀自己的好成绩,试图打压姜栖,可姜栖这个蠢货,只会笑呵呵地说有个学霸朋友真好,作业可以随便抄。
她又不死心开始秀自己的好身材,假装说得很难为情,想让姜栖羡慕不已,可姜栖这个蠢货,依然听不懂,还庆幸自己胸前没几两肉,跑起步没负担。
她满心的算计,像是一拳拳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半点力道都没处使。
姜栖活得纯粹,讨厌就讨厌,喜欢就真心付出,像一朵有根有水的茉莉,干净透亮。
而她,永远在伪装,永远在算计,像一朵空心的假花。
姜栖的纯粹,就是照妖镜。
照得她无处遁形。
于是她恨这面镜子。
恨不得打碎这面镜子。
散播姜栖是私生女,看她被孤立,她痛快。
抢走姜栖放在心上的陆迟,看她伤心欲绝,她痛快。
只要姜栖过得不好,她就痛快。
但她内心深处一直不想承认,自己就是嫉妒姜栖。
可方之璇一下就击中她心理最深的那道防线,一字一顿,“别骗自己了,你就是嫉妒姜栖。”
“我没有!你胡说!”宋秋音大声否认,情绪激动,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她大口喘着气,却觉得胸口越来越闷。
不知何时,车窗已经紧闭,车厢里那股香味越来越浓,呛得人不适。
车速又快了起来,窗外景物飞速倒退,灯光连成模糊的光带,头晕目眩。
她无力地靠回椅背,捂着胸口,却怎么也吸不上气来。
肺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力,却只能吸进一点点空气。
方之璇看她痛苦到扭曲的脸,瞳孔骤然放大,怔愣了几秒,这才凑近问她,“你还好吗?”
宋秋音气息越来越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救……救我……我喘不上气了……”
话还没说完,手滑落,彻底晕了过去。
方之璇慌了,她一把抓住宋秋音的肩膀用力摇晃,“宋秋音!宋秋音!”
她大声喊,“停车!快停车!”
可开车的人无动于衷,依旧开得很快。
透过后视镜,那男人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像嘲讽,又像早已洞悉一切,“这不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吗?现在装给谁看?”
方之璇睫毛止不住地颤了颤。
是啊,她计划的。
明知宋秋音有严重的呼吸疾病。
她却悄悄把宋秋音的缓解药换成了维生素。
一旦发病,便凶险无比。
车上又点了特殊熏香,无毒,却气味厚重,极易诱发呼吸问题。
再加上密闭车窗、狂飙车速、剧烈情绪刺激……
她一步步算尽,杀人于无形。
可毕竟同住了一段日子,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亲眼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失去气息,她还是生出了恻隐之心,想要救她。
车子停在荒无人烟的郊外。
男人熄了火,回头看着魂不守舍的方之璇,嗤笑一声,“恭喜你啊,方医生。”
“都说医生是白衣天使,你上医学课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有杀人的一天吧?”
方之璇僵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垂眸,看着宋秋音苍白的脸。
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那些复杂的表情,只是安静地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她闭了闭眼,不愿面对。
方之璇啊方之璇。
她问自己,真的值得吗?
窗外风声呜咽,像某种低沉的哀鸣,在夜色里久久回荡。
——
徐远沿着江边快步走来,找到了陆迟。
陆迟独自站在栏杆前,望着远处波光浮沉的江面,身影被昏黄路灯拉得极长,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
贺云帆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剩他一人。
徐远走到他身侧,语气里带着歉意,“总裁,我去晚了,带人赶到方之璇家时,人十分钟前就走了,电梯监控拍到她们两人离开的画面。”
他说着,拿出平板,点开监控录像递了过去。
陆迟垂眸,淡淡扫了一眼。
画面里,方之璇和宋秋音并肩站在电梯中,各自提着行李箱,神色平静,像是早有准备。
陆迟盯着屏幕,眉头渐渐拧紧,“我早就该想到的。”
徐远一怔,“想到什么?”
陆迟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透着后知后觉的笃定,“方之璇只是姜屿川的挡箭牌,他真正喜欢的人,是姜栖。”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浸在夜色里,涩得发苦,“难怪姜屿川之前,巴不得我和姜栖离婚,甚至不惜在他和方之璇的订婚宴上给我下药,我一直以为,他是想撮合我和他亲妹妹,原来他打的主意是姜栖。”
陆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纷乱的线索在脑海里飞速拼接。
宋秋音这般心虚躲藏,十有八九,当年那套说辞做了假。
可还有很多说不通的点。
仓库的监控明明拍到了姜栖,她却说自己没去过。
还是说,那些消息是姜屿川用姜栖的手机发的?
他睁开眼,仰头望向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只有零星几点,黯淡地挂在天幕上。
陆迟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被江风一吹,瞬间散了。
心里有被他们联手算计的愤怒。
可压过愤怒的,却是庆幸。
庆幸当年的事,也许和姜栖没有关系。
——
第二天。
姜栖昨晚没睡好,大清早就醒来了。
今天姜氏要开董事会,她上任副总有一段时间了,要进行工作汇报,还是很重要的。
她打开电脑,又把汇报内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看着看着,肚子饿得咕咕叫,便下楼想去厨房找点东西垫垫。
刚走到厨房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赵语莲和佣人容嫂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容嫂是赵语莲在姜家比较信任的佣人,五十来岁了,精明能干,一双三角眼总是转个不停。
姜栖小时候就觉得这人跟容嬷嬷一样坏,尖酸刻薄,看人下菜碟,专挑软柿子捏。
两人凑在一起,指定又偷偷想阴她呢。
姜栖侧身躲在拐角处,竖起耳朵听了听,却什么也听不清,她们说得太小声了。
眼看赵语莲交代完,转身要出来,姜栖赶忙轻手轻脚地退开,拐进了旁边的储物间,听着赵语莲的脚步声远了,才出来。
等到吃早饭的时候,她走进餐厅,一眼就看见容嫂在那里忙前忙后。
桌上摆满了各式中式茶点,大多是外面买来的,中间摆着三碗养生粥,热气袅袅,白米软糯,点缀着几颗红枣,看着十分诱人。
容嫂还在调整摆放粥的位置,微微挪了挪,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抬头看见姜栖,有些意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大小姐,你这么早醒了?”
以前她是佣人,却从不屑叫姜栖“大小姐”,也就是姜栖接手公司后,态度才一百八十度转弯,开始毕恭毕敬起来。
姜栖扫了眼她弄的粥,觉得有点可疑,她揉揉肚子,语气随意,“饿醒的,闻着香味就来了。”
她走上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烧麦,放进嘴里,咀嚼着点点头,“这烧麦真好吃,哪里买的?”
容嫂扯了扯嘴角,“德福楼买的,夫人一向爱吃那家。”
姜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爱吃的东西,果然差不到哪去。”
话音落下,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哎呀。”她弯腰把筷子捡了起来,看向容嫂,“能帮我拿副新筷子吗?”
容嫂应了一声,转身去托盘里的筷子筒拿。
姜栖趁她转身的瞬间,眼疾手快,把自己那碗粥和对面赵语莲那碗粥给调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