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一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补充,像一把无形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办葬礼时穿的衣服。
空气瞬间凝固。
陈平安脸上的肌肉僵住了,他看着坑底那套灰扑扑的制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所以,张远前辈的意思是……让我们穿着自己的寿衣,去总局开追悼会?”
这话一出,气氛更加压抑。
连一向冷静的刘炼,握着剑柄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几分。他能斩断因果,能斩断生机,却看不透眼前这薄薄一套衣服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死亡规则。
“哥哥,怎么了?”零零一歪着小脑袋,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不解,“你们不喜欢这件衣服吗?”
方源没有回答,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箱子里的东西,大脑在飞速运转。
张远,一个能把最高权限的管理员封印三万六千年,还能预料到系统失控的老狐狸。
他留下的“遗产”,会是这么一个简单直白的死局吗?
不可能。
这其中一定有他们没看懂的门道。
“把东西拿上来。”方源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平安二话不说,跳下坑,将那个沉重的木箱子抱了上来,动作间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砰”的一声放在地上。
方源蹲下身,将那套灰色的制服和那叠厚厚的表格,以及那支毛笔,一样一样地取了出来,平铺在草地上。
制服的料子很粗糙,摸上去有一种奇特的质感,不像是棉麻,也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纤维,冰冰凉凉的。
“我来试试!”陈平安是个行动派,他捏起一张表格,想看看这纸到底有什么名堂。
他手上用了三分力,纸张纹丝不动。
七分力!
纸张依然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嘿,邪门了!”陈平安不信邪,调动起金丹期的肉身力量,双臂肌肉贲张,猛地一扯!
“嘶——”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那薄薄的一张纸,依旧坚挺。
“别白费力气了。”方源的视线落在那张表格的抬头。
《南天门城建总局资产损耗及渎职人员处理报告单》。
每一个字都工整无比,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秩序感。
“资产损耗……渎职人员处理……”方源低声念着,手指在“处理”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这个词,用得太有水平了。
可以是处理掉,也可以是按规章处理。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零零一,”方源抬头,看向那个正好奇地戳着毛笔笔尖的小女孩,“这个报告单,是用来做什么的?”
“报告呀。”零零一的回答理所当然。
“报告什么?”
“坏掉的东西,还有……不听话的人。”零零一偏着头,努力地从她那残缺的数据库里搜寻着信息,“写上去,交给上面,上面就会派人来……修好,或者带走。”
坏掉的东西。
不听话的人。
方源的心猛地一沉。
在那个所谓的“总局”眼里,他们强行中止世界格式化,还“干掉”了一个执行单元,毫无疑问,属于“不听话的人”。
而这个世界,对于总局来说,恐怕也只是一个“坏掉的东西”。
无论填哪一种,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局——被“带走”。
“那这衣服呢?”芙丽莲忍不住问。
“述职的时候要穿。”零零一回答,“不穿,就是不尊重上面,也会被带走。”
众人:“……”
这他妈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逻辑闭环死局!
去,要穿寿衣,填可能会导致自己被“处理”的报告。
不去,直接渎职,等着被抹杀。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前辈……张远前辈这哪是留遗产,这分明是留了个催命符啊!”陈平安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方源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将张远留下的那几行字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东西很重要,甚至比零零一还重要。”
“它能让你……活着回来。”
张远不会无的放矢。
如果这箱东西只是一个必死的陷阱,他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
问题的关键,到底在哪?
是这套衣服?还是这支笔?或者是这份报告单?
方源猛地睁开眼睛,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南天门城建总局。
这是一个极度讲究“规则”和“流程”的庞大官僚机构。
从他们把被干掉的9527号执行单元定义为“BUG”,而不是承认自己人被打败,就能看出这个机构死板、僵化,且极度爱面子的行事风格。
对付这样的存在,用蛮力,是下下策。
或许……
要用他们的规则,来对付他们。
“我明白了。”方源缓缓开口。
“明白啥了?”陈平安有气无力地问。
“我们一直在用修士的思维,来解决问题。”方源拿起那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毛笔,在手里掂了掂,“但我们的对手,不是修士,不是魔头,而是一帮……公务员。”
公务员?
陈平安和芙丽莲面面相觑,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
只有刘炼若有所思,他想起了院长李恒曾经对付那些势力的手段,似乎……也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张远前辈留下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这套衣服,也不是这支笔。”方-源拿起一张空白的报告单,目光灼灼。
“而是填表的‘资格’!”
“面对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什么最重要?是能直接和上级对话,是能把自己的声音递上去的渠道!这份报告单,就是那个渠道!”
“只要流程正确,手续齐全,哪怕内容再离谱,他们也必须受理!这就是规则!”
听着方源的分析,陈平安几人虽然还是云里雾里,但也被他话语中的那股自信感染,精神为之一振。
“那你打算怎么填?”刘炼问出了关键。
“报告资产损耗,或者渎职人员。”方源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疯狂,“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玩大一点。”
他将报告单平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握住了毛笔。
“你要写谁?”陈平安紧张地问。
方源没有立刻回答,他蘸了蘸旁边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小砚台,那里面自动渗出了漆黑如夜的墨汁。
笔尖悬在纸上,他却迟迟没有落下。
报告谁?
报告自己?那是自寻死路。
报告这个世界?那等于申请格式化。
那么……
他想起了那个被零零一随手“删除”掉的9527号执行单元,想起了总局那份骚操作的甩锅通告。
既然你们说他是BUG,那我就顺着你们的意思来!
一个绝妙的主意在他心中成型。
他提笔,笔尖落下。
没有在“渎职人员”那一栏写,而是在“资产损耗”那一栏,落笔如飞。
【损耗资产名称:庚辰七九号世界二级执行单元】
【资产编号:9527】
【损耗原因:经最高序列维护单元(工号001)鉴定,该单元存在严重逻辑漏洞(BUG),为防止污染扩大,已做“删除”处理。】
【报告人:临时管理员(工号002),方源。】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添油加醋,完全是根据总局的通告,进行了一次“官方”的情况说明。
陈平安等人围过来看,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还能这么玩?
把总局甩过来的锅,重新整理包装一下,再原封不动地给它递回去?
就在众人惊叹于方源的脑回路时,那张写满字的报告单,忽然无风自燃!
一缕银白色的火焰,从纸张的边缘烧起,没有任何温度,却散发着一股让灵魂都为之颤栗的规则气息。
短短一秒,整张报告单化为灰烬。
紧接着,那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再一次响彻天地。
【报告已接收。】
【资产损耗报告正在审核……】
【审核通过。】
【事件定性:工号9527执行单元因自身BUG损毁,责任方为该单元自身。临时管理员(工号002)及时上报,程序合规,予以嘉奖。】
听到这里,陈平安差点没跳起来!
竟然真的通过了!不仅没处罚,还有嘉奖?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而这一次的内容,让方源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嘉奖内容:鉴于临时管理员(工号002)业务能力出色,现提前结束实习期,正式录用。】
【请于一小时内,穿戴制服,携带工号001,前往第十三层……办理入职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