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握着联络器，耳朵贴着听了三秒。
那个声音又来了一遍，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
“重复：编号零零二维护单元已启动，检测到根系异常增生，自动执行清除程序。请确认——张远局长是否在岗？”
方源张了张嘴，没出声。
谢忘生凑过来，压低了嗓子：“什么东西？”
方源把联络器往外拿了拿，按了免提。那个金属刮擦般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谢忘生听了两句，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淡了。
“南天门城建局的……维护单元？”
方源摁住通话键。
“张远局长已经不在了。我是现任管理人授权的执行负责人，昆仑学院首席弟子方源。你是什么？”
对面沉默了五秒。方源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那个声音慢了半拍，像一台老式电脑重新加载完毕。
“收到。张远局长……不在了。”
停顿。
“当前权限持有者信息已更新。编号零零二维护单元，庚辰区第七分局深层锚固点看守，三万六千年前由张远局长亲手部署。休眠期间检测到根系信号异常，自动唤醒。”
方源和谢忘生对视了一眼。
“你能处理多少个节点？”方源没废话。
“零零二单元管辖范围覆盖原始设计图中编号一百四十至一百六十号节点，共二十一个。其中三个已清除，剩余十八个正在执行。”
方源低头看地图。一百四十到一百六十号节点，全在东海到日本海沟一带。
“预计多久能清完？”
“以当前执行速度，四小时十七分。”
方源心里算了一笔账。四百一十七个节点里扣掉这二十一个，还剩三百九十六个。刚才各路人马已经清了大概十来个，还有三百八十多个。
八小时。
勉强够，但不能出任何岔子。
“零零二，你能把你管辖范围外的节点坐标也给我吗？”
“可以。但需要提醒——张远局长在部署时，除本单元外，还在全球范围内设置了另外十六个维护单元。编号零零一至零一七，本单元为零零二。”
方源磕瓜子的手定住了。
“十六个？”
“十七个，含本单元。每个单元负责二十至二十五个锚固点的日常巡检与应急清除。但本单元休眠期间无法确认其他单元状态。建议联络确认。”
谢忘生已经在疯狂翻他的数据了。
“方源，之前地图上变蓝的那三个点——如果零零二能清二十一个，十七个单元加起来能覆盖多少？”
方源没回答他，直接对着联络器问。
“怎么联络其他单元？”
“各单元间预留有内部通讯频段。但激活需要张远局长的权限令牌。”
方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跟着他跑了好几个世界的金属铭牌，在联络器前面晃了一下。
“这个？”
对面又沉默了两秒。
“检测到张远局长权限令牌信号。验证通过。是否立即广播唤醒其余十六个维护单元？”
方源没犹豫。
“唤醒。”
一声低频嗡鸣从联络器里传出来，穿透力极强，方源感觉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谢忘生的阵法投影突然疯狂闪烁。
全球地图上，十六个散布在各大洲和海底的位置同时亮起蓝色光点。
然后，方源的联络器里涌进了十六个不同频率的声音，有的沙哑，有的尖锐，有的像水流，有的像石头碰撞，七嘴八舌地挤在一起。
“——零零五启动，非洲板块区域——”
“——零零九在线，北冰洋扇区正常——”
“——零零一三，南极锚固点检测到异常——”
“——零零七，请问张远局长——”
方源深吸一口气。
“全体维护单元注意。我是现任权限持有人授权的执行负责人。张远局长已于三万六千年前离岗。当前情况：全球四百一十七个节点中根系异常增生，需要在八小时内全部清除。各单元立即按原管辖范围执行清除程序，完成后向我汇报。”
十六个声音乱了两秒。
然后齐刷刷地回了一句。
“收到。”
地图上的蓝色光点开始移动了。
谢忘生盯着投影，手指在发抖，但嘴角在往上翘。
“方源，十七个维护单元加起来，覆盖范围大概在三百五十到三百八十个节点。剩下的三四十个估计是后来新增的，不在原始设计范围内。”
“那三四十个归我们。”
方源拿起全频广播。
“各单位注意，任务量更新。地底下有一批三万六千年前的老员工刚上班，他们会处理大部分节点。新坐标正在发送，所有人集中火力清除标注为红色的剩余节点。”
刘炼的声音立刻冒出来。
“老员工？什么老员工？”
“张远留下的维护机器人。别问了，干活。”
“……行。”
陈平安在另一头嚷了一句：“机器人？那我是不是可以歇会儿了？”
“歇个屁。你负责的那几个是新长出来的，机器人管不了，只有你的拳头好使。”
陈平安不吱声了。
方源关掉广播，看着地图上红蓝两色的光点交错闪烁。蓝色在快速推进，每隔几分钟就有一个红点被替换成蓝色。
十七个维护单元的效率远超人力。
它们不需要打井，不需要龙开路，不需要调整灵力频率。它们本身就在地底，本身就是为这件事造的。
三万六千年没上班了，一醒过来就是加班。
方源忽然觉得这帮机器人跟昆仑学院的画风挺配的。
联络器震了一下。
零零二的声音。
“执行负责人，汇报一个异常情况。”
“说。”
“零零一单元未响应唤醒信号。”
方源翻了下地图。零零一的预设位置标注在南美洲。
亚马逊雨林正下方。
“零零一的管辖范围包括哪些节点？”
“编号零零一至零二五。其中编号零零一为核心锚固点，张远局长特别标注为'绝密'，仅局长本人有权限操作。”
方源手心出汗了。
编号零零一。
核心锚固点。
就是那颗金色种子。
“零零一单元为什么不响应？”
“两种可能。第一，零零一单元已损毁。第二——”
零零二的声音卡了一下。
“第二，零零一单元已被根系同化。”
方源慢慢把瓜子袋放下了。
他拨了李恒的号。
这回接了，但背景里的嗡鸣声比刚才大了三倍。
“老板，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个？”
“一起说。”
“好消息是张远在地底下埋了十七个维护机器人，刚唤醒了十六个，正在帮我们清节点。坏消息——”
方源看了一眼地图上亚马逊方向那颗越来越亮的金色光点。
“负责看守金色种子的那个，零零一号，它没应答。可能已经被根系吞了。”
电话那头的嗡鸣声突然停了。
安静了四秒。
然后李恒的声音响起来，语气比方源预想的要平静。
“所以金色种子不光有营养供应的功能，它还吃掉了自己的看守。”
“是。”
“那就麻烦了。”
方源握紧联络器。院长说麻烦这个词的次数，他两只手数得过来。
“老板？”
“零零一单元如果被同化，它的清除能力就会变成金色种子的防御能力。小黑去吃它的时候，等于要先打败一个维护单元。”
方源脑子飞转。
“小黑打得过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桌上跳起来，发出一声不满的嘶嘶声。
“它说它想试试。”
方源还没来得及回话，谢忘生在身后叫了一声。
“方源！海面上！”
方源抬头往东南方向看。
那棵灰白色的树，第二根主干已经追上了第一根的高度。
两根主干并行，在七十米的高空纠缠交错，树冠连成一片。
而就在两根主干交汇的正中央，一颗拳头大小的东西正在缓缓成形。
金色的。
方源的瞳孔猛缩。
“老板，地面上那棵树……也结了一颗金色的种子。”
联络器那头，李恒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方源从未听过的情绪。
“它在备份自己的备份。”
停了一秒。
“方源，把小黑叫过来。现在就走，去亚马逊。”
旗杆顶上，小黑的暗金纹路全部亮起，触须已经指向了西南方向。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是恐惧。
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