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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生路

    “我跟你们拼了!”阿鲁双目赤红,捡起一块石头就要扑上。

    “砰!”

    一声闷响,阿鲁被一矛杆重重砸倒在地,口鼻溢血。

    监工头目踩住阿鲁胸口,环视噤若寒蝉的众人:“看到了?反抗,就是这个下场!真腊王法如山,你们这些贱民,命比草贱!再敢拖延,全部处死!”

    绝望如冰冷的藤蔓,缠绕每个人的心脏。

    夜幕降临,队伍终于抵达所谓的“歇脚处”——一片略微开阔的河滩,蚊虫更加猖獗。

    监工们在不远处搭起帐篷,燃起篝火,酒肉香气随风飘来。

    而岩坎他们,只能挤在潮湿的岩石下,分食寥寥几块发霉的干饼和浑浊的河水。

    岩坎抱着昏迷的儿子,用衣角蘸水擦拭他滚烫的额头。

    阿鲁躺在一旁,胸口淤青,呼吸微弱。

    老妇仍抱着死去的婴孩,眼神空洞。

    “头人……”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是白天挨鞭的老者,他气息奄奄,“我们……真的没活路了吗?”

    岩坎无言以对。

    便在此时,河滩下游的密林边缘,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

    岩坎警觉抬头,只见树影摇曳,似有人影晃动。

    他轻轻放下儿子,示意其他人噤声,自己握紧一块尖锐的石片,悄声摸过去。

    穿过一片灌木,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河畔一块巨岩旁。

    那里站着两个人。

    并非监工装束,而是普通山民打扮,披着防水棕榈蓑衣,背着竹篓。

    其中一人正俯身,从河中舀水装入皮囊。

    另一人警戒四周,身形矫健。

    岩坎屏住呼吸,躲在一棵树后观察。

    舀水那人直起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平淡,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忽然转头,准确望向岩坎藏身之处。

    “朋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说话?”开口竟是流利的真腊官话,略带奇异口音。

    岩坎心一沉,知道藏不住,握紧石片走出:“你们是什么人?监工的探子?”

    那人笑了笑,放下皮囊:“我们若是探子,何必在此汲水?早就带兵来围剿了。”

    他打量岩坎,“你是这支苦力队的头儿?伤得不轻。”

    岩坎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臂、脸颊有多处擦伤血痕。“与你们无关。”

    “或许有关。”另一人开口,声音更低哑,他掀开蓑衣一角,露出腰间——那里挂着的,不是山民的柴刀,而是一柄制式精良的短刃,刀柄缠着防滑麻绳,显然是军中之物。

    岩坎后退半步,全身绷紧。

    “别紧张。”为首那人抬手示意同伴收好短刃,“我们路过此地,见你们处境凄惨,心有戚戚。敢问诸位,为何在此受此磨难?”

    岩坎冷笑:“何必明知故问?真腊王要修他的石头城,我们宾瞳龙人命贱,自然来做苦力,做到死为止。”

    那人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抛给岩坎:“里面有伤药,止血化瘀。你那同伴胸口挨了重击,若不及时救治,恐伤及肺腑。”

    岩坎接住布袋,犹豫着打开,一股浓郁药香扑鼻。

    他常在海上捕鱼,识得几种草药,但这药粉气味独特,绝非本地所有。

    “你们……是唐人?”他猛然抬头,想起曾与唐商交易时闻过的类似药香。

    那人并不否认:“是。我姓吴,在南洋做些药材生意。前年我的船在风暴中受损,漂流到你们宾瞳龙人的海岸,是几个渔民救了我和船员。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岩坎戒备稍减,但仍握紧药袋:“你们想干什么?施舍一点药,然后让我们感激涕零?”

    “施舍?”吴姓唐人摇头,“我是生意人,讲究等价交换。我给药,是看你们可怜,也是想……谈一笔交易。”

    “交易?”岩坎茫然,“我们这群快要死的人,有什么可交易的?”

    吴姓唐人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们有仇恨,有不甘,有走投无路的绝境。而我和我的……朋友们,有一些‘东西’,或许能帮你们改变现状——前提是,你们值得帮。”

    岩坎心脏狂跳:“什么东西?”

    吴姓唐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若给你们真正的刀剑,给你们能抵挡箭矢的皮甲,甚至……给你们一种能发出巨响、震慑敌胆的火器,你们敢不敢拿起它们,去夺回自己的家园,去讨还血债?”

    岩坎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声音发颤。

    “助你们挣脱锁链的人。”吴姓唐人目光如炬,“但这条路,比你们现在更凶险百倍。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可能。要么杀出一条生路,要么尸骨无存。你们……敢吗?”

    远处传来监工的吆喝和醉汉的狂笑。

    岩坎回头,望向河滩方向。

    黑暗中,同伴们蜷缩的身影模糊不清,儿子的呻吟隐约可闻,老妇的哭泣如缕不绝。

    他转回头,看向吴姓唐人。

    月光下,那人眼神平静,却似有深渊。

    岩坎缓缓松开紧握的石片,任由它落入草丛。

    他挺直脊梁,尽管浑身伤痛,尽管前途未卜。

    “我们需要先做什么?”

    吴姓唐人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先活下去。把伤养好,把还能战斗的人聚集起来。五日后,月圆之夜,在上游十里处的‘鹰嘴岩’,我会带你们看第一批‘货’。记住,只带最可靠、最痛恨皮逻阁暴政的人。若走漏风声……”

    他未尽之言,寒意森然。

    岩坎重重点头。

    吴姓唐人不再多言,与同伴迅速收拾,身影很快没入丛林。

    岩坎回到河滩,将药粉分给阿鲁和其他伤者。

    药效奇佳,阿鲁的呼吸逐渐平稳。

    少年也退了烧,沉沉睡去。

    “头人,他们……”阿鲁虚弱地问。

    岩坎望着篝火映照下同伴们或麻木、或痛苦的面孔,一字一句:

    “我们……可能有路了。”

    夜风穿过山谷,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远处监工营地的喧嚣。

    豆蔻山脉深处,另一颗火星,悄然落在了干燥的荆棘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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