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幸福感和安全感将她牢牢包裹。
她反手紧紧握住陈冬河的大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冬河哥,我信你。不管是穷是富,是苦是甜,我李雪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只要你心里有我,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忐忑:
“昨儿个,大舅妈还偷偷跟我说……说你现在有本事了,名声也传出去了,周围十里八乡的姑娘们提起你,没有不羡慕我的。”
“大舅妈说……说让我得把你盯紧点儿,说这世道,有些人心思活泛。”
“还说……男人是猫,没有不偷腥的……”
说到最后,几乎声若蚊蚋。
陈冬河感觉到掌心中的小手紧了紧,又听到这番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也更软了。
他手上故意用了点力,捏了捏李雪纤细的手指。
李雪吃痛,轻轻“嗯”了一声,抬起泛着红潮的俏脸,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带着点儿委屈,又像是下定决心般,继续说道:
“冬河哥,我……我知道自己没啥大本事,有时候还笨手笨脚的。”
“你要是……要是真在外头……遇到了啥……我……我其实也不会真跟你闹……”
她仿佛用了极大的勇气,才断断续续说出这些话。
“就是……就是你得答应我,你的心,得大部分都在我这儿,得多偏着我点儿……”
“要不然,我心里会难受,会酸得很……”
陈冬河听着这傻气又真诚的话,看着怀里的人儿明明醋得厉害,却还要强装大度,一颗心简直软成了一滩水。
他忍俊不禁,低笑出声,伸手重重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
“你个傻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哪有把自己男人往外推的道理?你这么说,岂不是在鼓励我犯错误?”
他故意板起脸,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儿戏谑道:
“万一哪天我经不起诱惑,真动了心思,想到你今天这话,岂不是更理直气壮了?说不定真给你领个姐妹回来。”
他本是玩笑之语,想看看李雪更加着急的模样。
谁知,李雪仰起脸,看着他,眼神挣扎了几下,竟非常实诚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
“也……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不能是那种不三不四、来历不明的人……得是……得是清白好人家的姑娘……”
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垂了下去,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让步,肩膀都微微缩了起来。
陈冬河这回是彻底愣住了。
他捧着李雪的脸,强迫她抬起头,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发现她竟然是认真的,并非玩笑或者试探。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感动瞬间涌上心头。
这个傻姑娘,是爱他爱到了何种地步,才会生出这种近乎卑微的,生怕因为自己而束缚了他的念头?
他猛地将李雪重新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死的,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严肃和珍视的神情,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敲在李雪的心上:
“傻丫头,你听好了,我刚才那是逗你玩的混账话,你给我忘得干干净净!”
“我陈冬河对天发誓,这辈子,有你一个就足够了!”
“我的心不大,小得很,装下你一个李雪,就已经满满当当了,再容不下第二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甚至有点儿“威胁”。
“倒是你,可得把我看牢了!现在这世道,坏人多得很,专骗我这种看起来老实又有前途的年轻小伙子。”
“万一哪天我被哪个胆大脸皮厚的给拐跑了,你哭都来不及!”
“所以,你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我盯得紧紧的,绝不能给任何女人接近我的机会,听见没?”
李雪起初还沉浸在那种牺牲般的情绪里,听到陈冬河前半段的誓言,心头巨石落地,涌上无尽的甜蜜。
再听到后面这番“歪理”,先是懵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心里那点残留的不安和醋意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被需要的巨大安全感。
她双手立刻紧紧回抱住陈冬河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嗯!冬河哥,我记住了!我一定牢牢看着你,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我以后才不瞎想了!”
陈冬河这才满意地笑了,心疼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渗出的一点湿意,又爱怜地捏了捏她那因为情绪激动而更显红润娇俏的脸蛋。
两人正依偎着感受这静谧而温馨的时刻,院子外面却突然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却又透着急切的中年男人的喊声:
“冬河!冬河兄弟!在家不?”
那声音颇为熟悉,陈冬河微微一怔,立刻听了出来。
李雪也被这喊声吓了一跳,像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从陈冬河怀里挣脱出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头发。
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嗔怪地瞪了陈冬河一眼,低声道:“都怪你!”
说完,便扭身飞快地躲进了里屋,还顺手掩上了门。
陈冬河看着自家小媳妇儿害羞逃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也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棉袄。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面上的表情,这才迈步走出屋门。
院门敞开着,门口站着的,果然是他预料中的人——宋来根。
只是眼前的宋来根,与一个月前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眼中一片死气沉沉的男人判若两人。
虽然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身子看起来还有些虚弱,走路脚步也有些发浮,但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彻底不一样了。
那双曾经浑浊麻木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充满希望的光彩。
脸上更是抑制不住地洋溢着笑容。
那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劫后余生,又对未来充满期盼的喜悦。
他看到陈冬河出来,眼睛猛地一亮,那抹光彩更加灼热,其中蕴含的感激之情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憨厚汉子,此刻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咕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土地上,朝着陈冬河就要磕头。
“冬河兄弟!我……我宋来根这辈子都不知道该咋谢你!我……我给你磕个头!”
声音带着哽咽,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陈冬河吓了一跳,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宋来根的额头即将触地之前,死死架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将他往上拽:
“宋哥!你这是干啥!快起来!这像什么话!让人看见笑话!”
陈冬河力气大,硬是把宋来根从地上拖了起来。
宋来根挣扎着还想跪,却被陈冬河牢牢扶住,动弹不得。
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他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着脸,声音哽咽得几乎语无伦次:
“冬河……兄弟,我……我爹我娘都跟我说了,全都说了!”
“要不是你……我这条命没了不算,这个家也早就散了……”
“现在……现在村里人都……都恭喜我……我宋来根……何德何能啊……”
陈冬河扶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汉子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理解宋来根此刻的心情,那种从绝望深渊被拉回人间的感激,足以让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他拍了拍宋来根结实的后背,语气放缓:
“宋哥,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这些外道话。你能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嫂子呢?身体好些没?”
“好!好多了!”
宋来根连连点头,提到刘素芬,他脸上竟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她本来身子就弱些,恢复得慢点,但也比年前强太多了。”
“我们是昨儿晚上才到家的,本来想立马就来谢你,看你家灯黑着,估摸着你歇下了,就没敢来打扰……”
陈冬河看着宋来根那发自内心的感激和重新燃起的生活热情,心里也感到一种异常的舒畅和欣慰。
这或许是他重生以来,做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改变了他人命运轨迹的大事。
这种成就感和满足感,远比赚到一笔钱更加厚重。
寒风依旧在院外打着旋儿,但院子里,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却带着一种难言的暖意。
陈冬河扶着情绪稍稍平复的宋来根,走到屋檐下背风的地方站着。
“宋哥,感谢的话,说到这儿就行了,再说可就真见外了。”
陈冬河递过去一根自己卷的烟卷,语气诚恳。
“往后啊,你把日子过红火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素芬嫂子是个实在人,年纪也不算大,你们俩把身体养好了,努努力,说不定来年就能给老宋家添个大胖小子。”
“你爹娘盼孙子盼了这么多年,眼睛都快望穿了,到时候不知得多高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男人间才懂的、略带促狭的笑容:“至于大虎和小虎俩小子,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们姓陈,是我们老陈家的种,我爹我娘喜欢这俩皮猴子喜欢得紧,就让他们留在老宅这边。”
“一来老人有个伴儿,热闹。二来嘛……”
他嘿嘿一笑,丢给宋来根一个男人都懂得眼神。
“也省得他俩回去打扰你和嫂子的二人世界,是不是?”
宋来根听到这话,明显愣住了。
他之前心里不是没盘算过,等身体好了,肯定要拼命干活挣钱,不仅要养活素芬,还得负担起大虎小虎的抚养。
虽然他心甘情愿,但一想到未来的担子,心里也不是不沉重。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冬河连这一步都替他想到了,而且安排得如此周到。
几乎是把他最大的后顾之忧给解除了!
一时间,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只觉得一股更大的热流冲向眼眶和喉咙,感激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膝盖一软,又想往下跪。
在他朴素的认识里,除了磕头,实在找不到第二种方式来表达这种如同再造的恩情。
陈冬河早有防备,一把死死托住他,故意把脸一板,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
“宋哥!你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你老是跟我来这一套,传出去像什么话?”
“以后你家再有啥事,我还敢管不敢管了?”
宋来根见陈冬河似乎真的动了气,这才讪讪地站直了身体。
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连保证:“不不不,冬河兄弟,你别生气,我……我不跪了,再也不跪了!我都听你的!”
陈冬河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重新露出笑容,他抛出早就准备好的计划:“这就对了。宋哥,我跟你说个正事。等过了正月十五,我打算在县里弄个自己的摊子,算是……个小作坊吧!”
“这刚开始,方方面面都得要信得过的人帮衬。你为人实在,干活肯下力气,我是知道的。”
“到时候,你来给我帮忙,咋样?用外人,我不放心。”
“我?我去县里?给你当工人?”
宋来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进城当工人,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那可是鲤鱼跳龙门般的天大好事!
是能吃上“商品粮”、领工资、有地位的象征!
他虽然知道陈冬河有本事,却万万没想到,这好事能落到自己头上!
连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颤抖得厉害。
“冬河兄弟……你……你说的是真的?我……我这样的,也能当工人?”
陈冬河肯定地点点头,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当然是真的。既然我拉你一把,肯定要帮到底。”
“跟着我干,不敢说让你大富大贵,但保证让你和嫂子吃喝不愁,日子肯定比现在强百倍。”
“等你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花销大了,更得使劲干才行。”
他看着宋来根那副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样子,继续描绘蓝图,也是在做思想工作: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刚开始肯定辛苦,啥都得从头来。”
“你是自己人,到时候更得带头吃苦,给别人做个榜样。”
“可不能让人觉得你是靠关系进来吃闲饭的,那样对你对我都不好。”
“再说了,嫂子身体也得好好将养,离不开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