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堂内的杂事,方束暂且不知。
他随着鹿车地仙等三人离去,倏忽就抵达了此前跻身内门时来过的小庙跟前。
只是和上一次不同,他这次并非是要入庙参拜,而是由鹿车地仙亲自邀请,入庙一叙:
“方束小友,请。”
入得庙内,供桌、泥胎木偶等种种情景,再次出现在方束的眼中。
他额外的多瞥了一眼供桌的正中央,发现那里依旧是空荡荡的,既无牌位、也无塑像。
不等方束过多思量,鹿车地仙一掐诀,一阵嗡嗡的灵气涌动声便在小庙内响起。
只见一股五色的灵光已经落在了庙宇周遭,将内外彻底封锁。
鹿车地仙适时就解释道:“此间谈话,将会比较要紧,升起阵法只是为了避免被人听去罢了。小友勿忧。”
言语间,对方还朝着同行而来的牛车和羊车地仙两人点头。
“你们俩谈,有事招呼我俩便是。”牛车和羊车地仙呼喝几句。
说完,二人的身子便咻地晃动,飞上了小庙的供桌,变成了两尊泥胎塑像,也不知是入定修行去了,还是怎的。
“且坐。”
旁边的鹿车地仙指着地面,出声言语,将方束的注意力引回。
方束低头一瞧,发现地上已然是放着两方蒲团。
他向着鹿车地仙一拱手,两人便在这间小庙内相对而坐。
正当方束思量着,该如何更好地洗刷一下自己身上的过错,并为蛊堂争取一点好处时,鹿车地仙的开口却是让他思绪一定,心间的计较顿时散了大半。
对方含笑的看着方束,叹道:
“小友究竟是何时铸就了道脉,可是瞒得我等三个老家伙好苦。若是因为庙内的一点杂事,将你这尊道脉筑基赶跑了,我等真真是死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方束自认为尚未暴露出道脉筑基的痕迹,但是对方竟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心间有念头升起,他怀疑对方是否想要诈一诈他。
不过方束立刻就放下了如此念头。
他都已经是返回五脏庙,且入了这座小庙,鹿车地仙三人若是想要发难,直接来便是了,何必兜兜转转,且对方的言语明显透露出浓浓的善意。
“就在这半月,出山后不久。”方束点了点头,并好奇地问道:
“鹿车前辈是如何看出的?话说晚辈此番筑基,倒也可能是以那走地法筑基的。”
“走地法。”鹿车地仙咀嚼着,立刻就指着方束,摇头失笑:
“你这后生,倒也颇是小觑我等了。区区走地筑基法,如何能够强行杀了那炎鸦,甚至连让炎鸦支撑到我等赶来也不能。”
对方肯定的吐声:“如此法力,唯有道脉筑基者,才能拥有。”
方束听见这话,微挑眉毛。
原来鹿车地仙等人只是从法力的强度判断而出,他还以为道脉筑基者,相比于旁人会有些他所不知晓的明显特征。
不过鹿车地仙忽地又补充:
“当然了,我们几个老家伙,也老早就等着你们这批弟子冒出道脉筑基来。所以就先入为主了一些,这才一见你筑基,便认定了你就是那道脉筑基。
毕竟你们这批庐山弟子,可是和我们这群老家伙们,颇是不同。”
其人的话声语气复杂,既是带着浓浓的欣慰,也是带着几分怅然情绪。
甚至方束还从中察觉到了艳羡之意。
他思量着,出声问道:“鹿车前辈所言,可是和庐山秘境有关?譬如秘境当中的传承……”
见方束主动提及了秘境传承,鹿车地仙的面色更是了然。
对方吐声:“不错。你既然知晓秘境传承,想必也是在秘境内得了前人传承,所以才晓得了道脉筑基一事。”
随即,鹿车地仙便简要地说了一番。
正如方束此前所猜测的,庐山秘境内所有前人流传至今的传承,都和道脉筑基沾点边。
也就是说,但凡是得了秘境传承的弟子,其传承都和《血母真经》类似,直指丹成,或多或少涉及了道脉筑基一事,有着走上此道的可能!
一时间,方束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心里不禁升起几分庆幸。
“果然,今日直接出手打杀了黑鼠那厮,乃是明智之举。
否则的话,此子明显也是得了秘境传承,再容其修行下去,保不准真就酿出一尊道脉大敌了!”
而这一点,方束可并非是在胡思乱想,杞人忧天。
须知这鹿车地仙的口中,还尚未提及庐山气运一物,但是方束对此,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眼下正值庐山气运勃发的年头,那黑鼠为人胆大心细,又能从一介杂役,一步步的跻身为庙内筑基种子,运道绝对不俗。
似这等秉持气运而生的狠角色,一经得罪,有杀错无放过!
鹿车地仙坐在蒲团上,似乎是故意在给方束一些消化的时间,并未再急着说话。
直到方束回过神来,对方才颔首一番,以作示意:“可是还有什么疑惑的,尽管说来。”
方束心间倒是真的又生出了一个疑惑,当即就拱手出声:
“庙内既然这般看重我等,也知晓凡是活着出了秘境的弟子,皆有可能得了传承,或可成为道脉筑基。
那为何、又非要按下我等的筑基事宜,不给灵脉?”
此事正是方束近段时期以来,最是想不通的。
特别是眼下的五脏庙,乃至于整个庐山地界都正值风雨飘摇之际,正是需要人手、需要好手的时候。
未筑基前,方束还有点信那所谓的需要维持大阵,分不出灵脉的理由。但是现在他筑基成功,且还亲手就在庙内宰了一尊筑基地仙,顿时就对这个理由十分怀疑了。
鹿车地仙听见这个问题,先是一怔。
对方随即苦笑:“你这后生,倒是问到点子上了。关于此事,老夫正要和你好好聊聊,你且勿急。
此外,不许庙内的弟子筑基,也并非只是我五脏庙如此,而是庐山五宗皆是如此,算是大家商量过后的事情。”
方束的目光跳动。
小庙内。
不等方束过多的胡思乱想,鹿车地仙便开始反问:
“事关道脉筑基者的处境,小友知道多少,你可有炼就小神通?”
“小神通”这一词汇进入方束的耳中,让他立刻就想到了自家的道虫天赋、血肉田天赋。
“我之筑基天赋,当真就是传言中的‘神通’一物?!”他心间暗想。
鹿车地仙见方束沉吟着并未立刻作答,又主动缓声问道:
“放宽心。你具体的神通如何,无须道出,今后也切记不能与旁人透露。”
方束闻言,立刻隐去了道虫的天赋,只是点头,开口说出了自己肉身上的虫化自在之妙,并且也没有细说,而只是大致的提及了是一方便他修炼蛊道、祭炼蛊虫的妙处。
啪地!
鹿车地仙当即就拊掌,赞叹:
“果然,道脉筑基者,非是我等这些走地坐地可以比拟。一入筑基,便得妙法,且这法玄妙涉道,非是法术可以言之,该当以神通唤名。”
话音落下,其人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询问方束筑基的过程。
方束也就在隐去关乎道箓、血母等事情的基础上,将自家的筑基过程吐露了一番,一并还将筑基过程中的些许异象,请教了下。
鹿车听着,其人一时都是坐不住,踊跃似的从蒲团上起身,在小庙内踱步来踱步去。
方束也跟着站起,并瞥眼看去,发现供桌上的那两尊牛羊塑像虽未插话,但也都或是眼珠子转了过来,或是侧耳听着,一副入了神的模样。
“果是这般、果是这般。”
鹿车地仙口中念叨着:“道脉者,甫一入道,便是走上了大道仙道之路,与我等身化灵脉,做个地缚灵、守尸鬼,截然不同。
这才叫做是有望长生久视也!”
好一会儿。
对方才回过神,朝着方束见礼一番,自嘲道:“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是鹿某让方道友见笑了。”
“不敢不敢。”方束连忙回应。
随即,鹿车地仙面色一正。
对方指着这间小庙上下,吐声:
“不过今日这番言语,天不知、地不知,也就我等四人知晓。
一等出了此地,道友再不要和人谈起道脉筑基一事,稍后我会取来关于灵脉筑基的种种突破典籍,并与你商讨一番……今后,你暂且对外便称作是‘走地筑基’便是。”
这话让方束讶然。
但是鹿车地仙很快就吐出了让他难以拒绝,且心神一凛的缘由。
“你可知晓,道脉筑基者的这天赋,为何会被唤出小神通?”
不等方束回答,对方就自语:
“小神通者,又名神通种子。神通一物,其非是学法便能学得,而是关乎肉身血脉、天地玄妙,是丹成真仙才可掌握的手段,亦是晋升丹成的登天之梯。
可以说,若要丹成,非得掌握神通不可。
而道脉筑基在入道时,就掌握了神通一物,虽然其妙用较之金丹神通,颇为低微,且往往单一,但是位格等同。这就让道脉筑基者,突破丹成时的概率,是十倍、乃至百倍于灵脉筑基。”
顿了顿,鹿车地仙补充:“当然了,此乃突破概率,并非是修行速度。”
方束听得认真,他有些惊疑的出声:“如此说来,非道脉筑基,几乎、无有丹成之可能?!”
鹿车地仙点点头。
但是随即又纠正:“是几乎并无正常突破丹成的可能,不过倒还有非正常的手段,足以破关丹成。”
这话落下,鹿车地仙便似笑非笑的望着方束。
这等作态让方束眼皮跳动,他的思绪纷飞,很快就猜到一点,面露难堪之色。
鹿车地仙瞧见他的神情,知晓他机警,便不再遮掩,直接吐声:
“没错,既然身无神通傍身,可我等仙家岂是那等拘泥死板之辈,只需夺一神通而来,以之作为登天之梯便是了。”
这话让方束面色顿时阴沉,心间还升起了后怕和万幸的情绪。
他现在也算是明了,为何今日这番谈话,对方是这般谨小慎微的。
筑基想要丹成,必须得有神通傍身,可丹成真仙们高高在上,非是彼辈能够攫取的,且丹成神通给了筑基,只怕是撑都能够撑死筑基仙家。
而同为筑基境界的道脉们,身上也有神通,并且不仅法力低微,神通也是稚嫩,正适合采摘了入口,化为己用!
如此一来,道脉筑基者虽是强大,但是处在一众灵脉筑基当中,俨然若是持金于闹市,随意暴露,定会招来各般的算计、觊觎,难以提防。
方束抿着嘴唇,又吐声:
“敢问前辈,这夺取他人的神通为己用,可有隐患?”
鹿车地仙老神在在的点头:
“自然是有的。
这等褫夺之法,仅能让仙家突破至丹成,结成真仙罢了,再无法修得新的神通,终生难破十劫。
毕竟旁人的,终究不是自己修来的。非得转世重走一遭,自修自证不可。”
方束听见这话,神色稍微缓和。
但是紧接着,鹿车地仙又言语:
“不过听闻世间,还有所谓的夺基大法,乃是一邪术。此法不是筑基夺筑基,而是让炼气夺筑基。
传言这一途径,暗合了偷龙转凤、借假修真之妙,或是能让人瞒天过海,打破桎梏,突破十劫。”
眼见着方束的神色变幻不定鹿车地仙终于是安慰:
“不过这等捕捉道脉筑基,给炼气仙家筑基的事情,只是传言罢了。
且能有这般功夫,还不如自己取了道基为用,省得浪费在小儿辈身上了,费而不惠。”
但是这等安慰,对晓得了道脉境况的方束而言,依旧是无法让他心情恢复。
他一时无言,好半晌后才缓缓吐出:
“如此看来,晚辈当真是修得了一株,上好的道脉大药。”
这话落在鹿车地仙的耳中,直接就招来了对方的笑声:
“哈哈哈!”
鹿车笑语:
“不错不错,好一株道脉大药!
不过,小友你着相了。是与不是道脉,又何曾耽搁了你我仙家,身为大药?”
这话让方束一噎,却又是无从辩驳。
他心间一动,当即朝着鹿车地仙大拜:
“还请鹿师教我,保身避祸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