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清晨。
阳光明醒来时,听到厨房里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响动,父亲阳弘文似乎在客厅打电话。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身简单的家居服,走出卧室。
阳弘文站在客厅的窗边,手里握着无线电话的听筒,背对着卧室方向,声音压得不高,但语气认真。
“对,姜纹导演……是,我是中戏的阳弘文……想约个时间,带我儿子去见见您……他在表演上有些天赋,想争取马小军这个角色试试……”
阳光明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到餐桌旁坐下。陈知韵从厨房端出煎蛋和粥,对他笑了笑,指了指阳弘文的方向,做了个“在谈正事”的口型。
阳光明点点头,安静地等待。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阳弘文结束了通话,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约好了。”他走到餐桌旁坐下,“姜纹下午两点有空,在他家,也是他的工作室,一个四合院。让我们直接过去。”
陈知韵关切地问:“他态度怎么样?好说话吗?”
“电话里听着挺客气。”
阳弘文端起粥碗,“毕竟我在中戏这么多年,虽然和他直接打交道不多,但总归认识,这个面子他得给。
不过他也明确说了,选角有他的标准,尤其是男主角,得看合不合适。给了试镜机会,能不能成,还得看明明的表现。”
他看向儿子:“明明,下午就看你的了。别有压力,正常发挥就行。你妈和我都看过你的表演,功底和灵气都不缺。”
阳光明咽下口中的食物,平静地点头:“爸,妈,你们放心,我会认真准备的。”
“你打算怎么准备?”陈知韵询问,“要不要找个熟悉的表演老师临时指导一下?”
阳光明想了想:“妈,找人指导就算了,没这个必要。不过……我想在形象上做些调整。”
“形象?”
“嗯。”
阳光明放下筷子,“爸,您昨天不是说了吗,姜纹导演希望男主角外形像他,我肯定不像他,我觉得他对角色的要求应该是不能太帅,最好普通点。
我这张脸,确实和‘普通’‘像他’都不沾边。
所以我想,试镜的时候,能不能尽量在外形上贴近那个年代普通少年的感觉,至少别第一眼就因为长相被否掉。”
阳弘文若有所思:“你是说……化妆?或者换身衣服?”
“都有。”阳光明说道,“最好能找一身七十年代年轻人常穿的那种旧军装,半旧不新的那种。再就是,把脸弄得黑一点,糙一点,头发也弄乱一些。不用专业的戏剧化妆那么复杂,就是简单调整,弱化我本身五官的精致感,增加点土气和年代感。”
陈知韵沉吟道:“这思路对。第一印象很重要。如果你顶着现在这张脸去,姜纹可能下意识就觉得‘太帅了,不像’,后面表演再好,他心里也会有疙瘩。
先在外形上尽量靠拢,给他一个‘或许可以试试’的念头,再用表演打动他。”
阳弘文赞同:“有道理。旧军装……我想想。学校道具库应该有,我一会儿去问问,看能不能借一身。”
阳弘文看了看手表,“现在八点多,我上午还得去培训班安排点事,然后去找衣服。明明,你上午就在家,把电影原著再好好看看,揣摩一下人物。我大概十一点前回来,咱们一起吃午饭,然后出发。”
“好。”
早饭后,阳弘文匆匆出门了。
陈知韵收拾完厨房,走到儿子房间门口,看到阳光明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笔,时而写下几行字,时而沉思。
她没有进去打扰,轻轻带上门,去忙自己的事了。
阳光明的确在看《动物凶猛》这本,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就是根据这本改编。
而且,前世他看过这部电影不止一次,对马小军这个角色有深刻的理解。
这一世,结合原身的表演功底和他自己数世阅历带来的对人性的洞察,他相信自己能演绎出一个独特而鲜活的马小军。
但理解归理解,如何将这种理解通过十六岁的身体、符合时代特征的表演方式呈现出来,并且精准地契合姜纹的审美和需求,还需要精细的设计。
脑海中,关于马小军的画面、台词、情绪转折,一一清晰浮现。他摹拟着不同的表演方式,细微调整着语气、眼神、肢体动作的节奏。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很快。
上午十点半左右,阳弘文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子。
“衣服借到了。”
他走进儿子房间,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洗得有些发白、领口袖口微有磨损的65式军装上衣,一条同色系的军裤。
阳光明接过衣服看了看,布料厚实,颜色褪得自然,确实有年代感:“挺好,谢谢爸。”
“试试合不合身。”
阳光明换上军装上衣和裤子。衣服有些大,肩线略垮,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需要卷起一点。但正是这种不合身的宽大,配上他特意收敛了挺拔姿态的站姿,立刻多了几分那个年代少年特有的,带着点愣劲和随意的气质。
阳弘文上下打量着,眼睛一亮:“嗯,感觉对了不少!再把脸弄弄。”
阳光明对着镜子,用手指沾了点母亲梳妆台上颜色偏深的粉底,在脸颊、额头、鼻梁上轻轻拍开,让肤色暗沉了半个色号,显得不那么白皙光洁。
又用眉笔将眉毛画得略微杂乱粗重一些,减弱了原本精致的剑眉形状。头发用手抓乱。
一番简单的修饰后,镜中的少年虽然依旧能看出俊朗的底子,但整体的精致感被有效弱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朴实、甚至有点毛糙的感觉,眼神也刻意调整得比平时更直愣、更野性一些。
“可以!”阳弘文拍了下手,“这么一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姜纹第一眼看到,应该不会立刻因为长相拒之门外。”
陈知韵闻声过来看了一眼,也点头认可:“明明这化妆手艺还不错,简单有效。不过眼神还得再琢磨,马小军应该是好奇的、躁动的、又有点怯懦的,你现在的眼神还有点太稳。”
“妈提醒得对,试镜时我会注意调整状态。”阳光明虚心接受。
午饭比较简单,陈知韵下了面条,炒了两个菜。一家三口吃完,休息片刻,快到一点时,父子二人准备出发。
阳弘文开的是辆黑色的桑塔纳,在这个年代算是不错的私家车了。车子驶出小区,融入京城夏末午后的车流。
路上不算太堵,阳光明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九十年代初的京都,正在新旧交替之中,古朴的四合院与新建的楼房并存,自行车流仍是主力。
“紧张吗?”阳弘文目视前方,随口问道。
“不紧张。”阳光明如实回答。
几世为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一次试镜实在激不起什么紧张情绪。
阳弘文瞥了儿子一眼,见他神色平静,眼神清澈,确实不见丝毫忐忑,心里暗自点头。儿子这心理素质,确实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很多成年人。
“不紧张就好。”阳弘文说,“姜纹这人,有才华,但也有脾气,眼光也毒。你待会就按照自己准备的来,别被他气场影响。演好了,他自然能看出来。”
“嗯,我明白。”
车子拐进一条胡同,停在了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四合院门口。青砖灰瓦,朱漆大门有些斑驳,门口还蹲着两个石墩子。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走动声。
父子二人下车,阳弘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口,阳光明则最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和眼神,让那份属于“马小军”的,带着点窥探和不安分的少年气更浓一些。
阳弘文上前敲门。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着T恤短裤、留着平头的年轻人探出头来:“找谁?”
“你好,我们和姜纹导演约好了,下午两点试镜。”阳弘文客气地说道。
年轻人打量了一下父子二人,目光在阳光明身上多停留了两秒,似乎觉得这穿着旧军装的少年有点意思,侧身让开:“进来吧,姜导在里面正忙着呢。”
院子里很热闹。
不算特别宽敞的院落里,堆着一些器材箱,拉着电线,几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讨论着什么,地上散落着一些图纸和照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忙碌而略带焦灼的创作氛围。
开门的年轻人朝正房喊了一嗓子:“姜导,试镜的人来了!”
正房的门帘一掀,一个穿着宽松白衬衫、脸庞方正、眼睛不大的男人走了出来,正是姜纹。
他看起来三十来岁,皮肤微黑,身上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精明和躁动劲儿。
“阳教授,您来了。”姜纹快步走过来,先向阳弘文伸出手,态度还算热情。
“姜导,打扰了。”阳弘文和他握手,顺势介绍,“这是我儿子,阳光明。明明,叫姜叔叔。”
“姜哥好。”阳光明微微躬身,声音清朗,目光迎向姜纹,不闪不避,但眼神里的内容已经调整成了属于试镜者的那种适度谦逊和期待,以及一丝属于马小军的“愣”与“野”。
阳光明没按父亲的话去称呼,姜纹觉得眼前的少年有点意思,脸上露出笑容。
姜纹的目光落在阳光明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几秒钟。
他看到了少年身上那身半旧的军装,看到了那特意修饰过的、显得不那么“漂亮”的面容和发型。很显然,对方为了这次试镜做了用心的准备,试图在外形上靠近角色。
但……姜纹心里还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底子太好了。
军装和化妆能掩盖一部分,但那挺拔的身形、过于端正的骨相、尤其是那双眼睛,依旧太亮,太有存在感。
这和他心目中那个应该有点蔫坏、有点普通、甚至有点猥琐怯懦的马小军,依旧存在差距。
不过,阳教授的面子要给,来都来了,总得试试。万一表演上有惊喜呢?虽然他对此并不抱太大期望。
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有什么演技?多半是靠天赋和感觉,能本色演出点味道就不错了。
“进去坐吧。”姜纹侧身,把父子二人让进正房。
正房被改成了会议室兼接待室,中间一张大桌子,周围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场景照片。
姜纹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阳弘文和阳光明也坐。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阳教授,电话里也说了,马小军这个角色,我心里有个大概的样子。你儿子这外形……嗯,准备得挺用心,但跟我需要的人物形象,还是有点出入。”
他说话很直,没绕弯子。
阳弘文早有心理准备,坦然道:“姜导,我明白。外形这东西,天生的,强求不来。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让明明试试戏。您看看他的表演,如果觉得确实不合适,那也没关系,就当让孩子来学习学习,见识一下。”
姜纹点点头,阳弘文这态度让他舒服。他最烦那种仗着有点关系就想硬塞人、还挑三拣四的。
“行,那就试试。”
姜纹走到桌子旁,翻找了一下,抽出一页纸,走回来递给阳光明,“这是马小军第一次看到米兰照片的那场戏。给你五分钟准备,然后演给我看。”
阳光明接过这张纸。
纸上是一段手写的台词和简单的场景描述,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正是电影里经典的那一幕:马小军偷偷溜进米兰的房间,无意中看到墙上挂着的照片,那个穿着泳装、笑容灿烂的姑娘,瞬间击中了他青春期的懵懂心灵。
这场戏几乎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细微的表情变化来传递情绪。
从好奇,到发现照片时的愣怔,到仔细端详时的悸动,再到最后那种混合着羞涩、向往的复杂情绪。
很难演。
尤其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要准确把握那种微妙的情愫,并不容易。
但阳光明看了一遍,心里就有了底。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段记忆清晰浮现。不是这一世的记忆,而是来自“硬盘”中储存的影像资料——那部经典的电影,那个经典的镜头。
但同时,他又加入了自己的理解。
马小军此刻的心情,不仅仅是少年对美丽异性的懵懂向往。那背后,还有时代背景下青春被压抑的释放,有个体意识在集体生活中的悄然萌芽,有对未知世界的笨拙探索。
这些更深层的东西,剧本里没有写,但演员可以赋予。
五分钟很快过去。
阳光明睁开眼,看向姜纹:“姜导,我准备好了。”
姜纹一直在观察他。
这几分钟里,少年就那样安静地坐着,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脑子里过戏。没有紧张的小动作,没有反复看台词,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种状态,有点意思。
“好,那就开始吧。”姜纹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专注。
阳弘文也屏住了呼吸。
阳光明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特意寻找一个“场景”,就站在原地,但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变了。
肩膀微微放松,头微微侧着,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探索的意味,仿佛真的在打量一个陌生的房间。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不是突然的定格,而是一种从随意到专注的渐变。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他看到了“照片”。
阳光明的脸上,表情极其细微地变化着。
先是愣怔,像是被什么击中,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是仔细端详,眼睛微微眯起,头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那是吞咽口水的无意识动作。
眼神里,开始有光。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艳、好奇、羞涩和懵懂向往的光。很干净,没有任何杂质,就是一个少年突然发现“美”时最本能的反应。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甚至没有大的肢体动作。
但客厅里的两个观众,都被牢牢吸引住了。
……
阳光明没有一句台词,甚至没有太大的肢体动作,所有的戏,都在那双眼睛里,在那细微到极致的表情和身体语言的调整里。
那种青春期少年对异性朦胧而炽热的窥视,那种混合着自卑与渴望、胆怯与放肆的复杂心态,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姜纹原本只是抱着“走个过场”的心态,此刻却完全被吸引住了。他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眼睛紧紧盯着阳光明。
像!太像了!
不是外形像,而是那种感觉,那种状态,那种属于马小军的灵魂,仿佛在这一刻附在了这个少年的身上!
姜纹原本只是抱着“看看再说”的心态,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阳光明。
这孩子……有点东西。
不只是表情到位,更重要的是那种情绪的层次感。从发现到观察,从惊艳到羞涩,过渡得自然流畅,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踩在了点上。
而且,那种眼神里的“光”,太抓人了。
纯粹,炽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真诚。仿佛真的有一个“米兰”,透过那张虚构的照片,击中了他的心。
阳弘文也看呆了。
他知道儿子学过表演,也有天赋,但从未亲眼看过他如此投入地演绎一个角色。
此刻的阳光明,已经完全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沉稳早慧的儿子,而变成了另一个少年,一个活在上个时代、有着自己小心思和悸动的马小军。
表演还在继续。
阳光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静止。然后,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左右看了看,仿佛怕被人发现。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很“马小军”,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憨气。
最后,他又忍不住偷偷瞥了“照片”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舍,然后才像是下定决心,转身准备离开。
转身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情绪复杂。有留恋,有憧憬,还有一丝少年人不肯承认的怯懦。
然后,他快步“走”开,消失在“门口”。
表演结束。
阳光明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刚才那种沉浸在角色里的状态如潮水般退去,他又变回了那个眼神平静的少年。
他对自己的这段表演很满意,也很有信心。
他的信心并非来自于自身的表演天赋,而是源于对六世精神力迭加效果的自信。
觉醒胎中之谜后,阳光明融合了六世累积的精神力,与此前穿越的几世不同,这一次精神力的积累终于由量变引发了质变。
精神力质变之后,虽然没有生出什么了不得的超凡能力,但仍然堪称神奇。
随着精神力的质变,经过这些时日的体悟与摸索,他已能在必要时将其运用于现实生活,且操控自如,收放随心。
若不刻意调动精神力,他的言行举止一如往常,并无异样。
可一旦有意引动,便能显著提升自身的亲和力与说服力——若用于交友或谈判,效果将格外突出。
但这一世,他只愿安心做个富二代,辅佐父亲成就一番事业,寻常时候并不需要动用这类特殊能力。
不过,若是将这份能力施展在表演之中,效果同样惊人。
其外在呈现便是极具感染力的演绎,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顾盼之间仿佛会说话一般,格外传神。
他本身的表演天赋就很强,再加上精神力质变之后的迭加效果,对于自己刚才的表演,他当然有信心。
客厅里一片安静。
姜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阳光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阳弘文也不敢出声,生怕打扰了姜纹的判断。
过了大约半分钟,姜纹才开口:“你刚才……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但阳光明明白他的意思。
“我在想,马小军看到照片时,不仅仅是觉得‘这姑娘真好看’。”阳光明缓缓说道,“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可能自己都说不清楚,但那个瞬间,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自由的,灿烂的,和他熟悉的集体生活不一样的世界。”
姜纹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解读到这个层次。
马小军这个角色,确实不只是个单纯的少年。他的身上,承载着那个特殊年代里,个体意识在集体框架下的挣扎和萌动。对米兰的向往,本质上是对另一种生活方式的朦胧渴望。
这个理解,比他原本设想的还要深。
“再来一段。”姜纹突然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
他又走到桌边,翻找了一会儿,抽出另外一页纸:“这是马小军和米兰第一次正式见面的一场戏。给你五分钟准备。”
阳光明接过纸,快速浏览。
这场戏比刚才那段复杂。有台词,有对手戏,情绪转换也更丰富。从开始的故作镇定,到对话中的紧张和笨拙,再到最后那种混合着失望和倔强的情绪。
他闭上眼,再次进入准备状态。
这次,姜纹没有干等,而是走到阳弘文身边,压低声音问:“阳教授,这孩子……跟谁学的表演?”
“我开了表演培训班,你应该知道吧,他都是跟着培训班的老师学的。主要是这孩子特别喜欢表演,看了不少电影和话剧,平时也爱琢磨。”
“他刚才那段戏,情绪层次把握得很准,尤其是眼神,太有戏了。培训班教不了这么深的东西,您家孩子在表演上确实很有天赋。”姜纹的话语中满是赞赏。
……
姜纹和阳弘文小声聊着天,阳光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五分钟很快过去。
阳光明睁开眼:“姜导,我准备好了。”
“需要有人对戏吗?”姜纹问,“我可以给你搭一下米兰的台词。”
“不用,我可以自己想象。”阳光明说。
他再次进入状态。
这场戏,一开始马小军是带着点“装腔作势”的。他以为自己能hold住场面,能在喜欢的女孩面前表现得很“爷们儿”。
阳光明挺直了背,下巴微抬,试图做出镇定的样子,但眼神里的闪烁和手指的小动作,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他开始“对话”。
时而故作轻松地笑,时而不自然地摸鼻子,时而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愣住,眼神里闪过慌乱。
台词说得有点快,像是怕冷场,又时不时卡壳,暴露了笨拙。
尤其是当“米兰”说到某个点,触及到他敏感的自尊时,他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被刺伤的痕迹,但很快又用满不在乎的笑容掩饰过去。
最后,当“对话”结束,他转身离开时,背影里透着一股子倔强和失落。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肩膀微微垮下,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表演结束。
阳光明转过身,再次从角色里抽离。
这次,姜纹没有沉默太久。
他直接站了起来,走到阳光明面前,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然后问:“你觉得马小军为什么在米兰面前要装?”
“因为自卑。”阳光明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虽然是大院孩子,看似天不怕地不怕,但在米兰这种漂亮、成熟、见过世面的女孩面前,他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要用‘装’来掩饰,来撑场面。但越装,越暴露他的稚嫩和笨拙。”
姜纹点点头,又摇头:“不止。还有一层,他不想被看扁。在那个环境里,男孩的尊严很重要,尤其是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哪怕心里虚,面上也得撑着。”
“对,是这样。”阳光明认同。
姜纹走回桌边,又抽出一页纸:“再来。这是马小军和哥们儿在一起胡闹的那场戏。”
第三段试镜。
这段戏需要更外放的情绪。一群半大小子聚在一起,吹牛、打闹、逞强。马小军在其中不是最突出的,但有自己的小聪明和小虚荣。
阳光明演出了那种在群体中的状态——时而附和,时而起哄,时而为了面子吹点小牛。动作幅度大了些,声音也洪亮了些。
姜纹看着,手指在腿上轻轻打着拍子。
第四段试镜。
马小军独自一人的戏。
深夜,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白天的种种。有对米兰的想念,有对自己行为的懊恼,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属于十几岁少年的无处安放的精力。
这段戏几乎没有动作,全靠面部表情和眼神。
阳光明就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仿佛真的躺在黑暗中。眼神时而放空,时而聚焦,时而闪过笑意,时而蒙上阴影。嘴唇抿着,喉结偶尔滚动,呼吸的节奏也随着情绪变化。
很细腻,很内在。
四段表演结束,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阳光明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姜纹。
姜纹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盯着地板,像是在沉思。
阳弘文的心提了起来。
他能看出,姜纹对儿子的表演是认可的,甚至可以说是惊喜的。但最后会不会因为外形而放弃,还是未知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阵传来,院子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但客厅里静得能听到心跳。
终于,姜纹抬起头。
他看向阳光明,眼神复杂,有欣赏,有纠结,还有一丝释然。
“你叫阳光明,对吧?”他问。
“是。”阳光明点头。
“今年多大了?”
“十六岁。”
姜纹站了起来,走到阳光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小,带着他特有的那股劲儿。
“小子,你把我给震了。”姜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我找了这么久的马小军,见过不少孩子,有像我的,有不像但气质对的,但像你这样……能把马小军演活了的,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阳光明的眼睛:“外形上,你确实跟我原本想的不一样。太帅了点,太扎眼了。马小军不应该这么好看。”
阳光明安静地听着。
“但是。”
姜纹话锋一转,“你的表演,把这点‘不应该’给抹平了。你演的马小军,有血有肉,有层次,有那个年代的味道。尤其是那种骨子里的稚嫩和笨拙,你抓得很准。”
他后退一步,双手叉腰,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原以为,找不到完全符合我想象的演员了,打算找个差不多的,开机后再慢慢磨。但看了你的表演,我觉得……就是你了。”
阳光明眼睛一亮。
阳弘文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不过。”姜纹又补充,“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您说。”阳光明认真道。
“第一,开机前这段时间,你得跟着剧组,体验生活。去部队大院住几天,跟那些孩子混在一起,找感觉。你这表演虽然好,但还有些‘演’的痕迹,我要你变成马小军,而不是演马小军。”
“没问题。”阳光明点头。
“第二,外形上还得再调整。你这妆化得不错,但还不够。拍摄的时候,我会让化妆师再给你弄糙一点,弄土一点。你得接受,不能嫌丑。”
“我明白。”
“第三。”姜纹看着他,“片酬不高。这部电影预算有限,男主角的片酬定的是五千块。你能接受吗?”
阳光明笑了:“姜导,我来试镜,不是为了片酬。”
“好!”姜纹一拍大腿,脸上终于露出畅快的笑容,“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马小军这个角色,就是你的了!”
他走到阳弘文面前,伸出手:“阳教授,谢谢您把儿子带过来。这孩子,是个好苗子。”
阳弘文跟他握手,笑道:“是他自己争气。姜导,以后就麻烦你多指导了。”
“自家孩子,您放心。”姜纹心情大好,又想起什么,“对了,合同的事,我让制片人过来,咱们把手续办了。”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小赵!”
刚才开门的年轻人推门进来。
“去把张制片叫来,就说男主角定了,签合同。”姜纹吩咐。
“哎,好嘞!”小赵看了阳光明一眼,眼里带着惊讶和好奇,转身快步走了。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穿着 Polo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是电影的制片人,姓张。
姜纹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张制片也很爽快,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合同,跟阳弘文和阳光明解释条款。
合同是标准制式,片酬五千元,拍摄周期预计三个月,需要全程跟组。其他条款也没什么问题。
阳弘文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代表儿子签了字。阳光明自己也签了名。
合同一式三份,各自收好。
手续办完,姜纹对阳光明说道:“后天开始剧本围读,早上九点,还到这里。你把剧本吃透,到时候咱们一起捋人物和情节。”
“好的,姜导。”阳光明应道。
姜纹走到桌边,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阳光明:“这是完整剧本,你拿回去看。注意保密,别外传。”
“明白。”阳光明接过剧本,入手沉甸甸的。
事情谈妥,父子俩准备告辞。
姜纹送他们到门口,又对阳光明说道:“好好准备。这部戏是我的处女作,我的要求很高,马小军这个角色,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这话说得很重,但阳光明听出了里面的信任和期待。
他郑重地点头:“姜导,我会尽全力。”
“好,去吧。”姜纹挥挥手。
父子俩走出四合院,回到胡同里。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但走在树荫下,有风吹过,还算凉爽。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到车旁,阳弘文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明明,你注意到了吗?姜纹那表情。”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一开始还纠结你的外形,后来那四段戏演完,他的眼睛都亮了。”
阳光明也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爸,我演得还行吧?”
“岂止是还行。”阳弘文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胡同,“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你就是马小军。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我儿子,但演戏的时候,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满是骄傲:“原本还想着,如果不成,就用投资给你换个机会。现在看来,根本用不着。我儿子凭实力就拿下了!”
阳光明笑了:“爸给我争取到了试镜机会,我指定不能给你丢人。”
“机会是我争取的,但角色是你自己挣来的。”阳弘文心情很好,话也多了起来,“姜纹这人我了解,有才华,但也固执。他能当场拍板定下你,说明你的表演真的打动他了。这可是他的处女作,他比谁都重视。”
车子驶上大街,汇入车流。
阳光明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里摸着那份厚厚的剧本,心里踏实而充实。
这一世的第一个角色,还是电影男主角,就这样定下来了。
不是靠家里的财富,不是靠父亲的运作,而是靠自己的实力,赢得了一个重要角色。
这种感觉,很好。
“对了,爸。”阳光明想起什么,“我听你们俩聊天,姜导说预算是一百万美元,已经到位了?”
“嗯,他这么说的。”阳弘文点点头,“投资人是港岛的文隽。一百万美金,对于一部电影来说,不算少了。不过姜纹是第一次导戏,肯定要宽裕一点,这个预算也正常。”
他顿了顿,笑了笑:“我本来还想问问需不需要追加投资,但他说预算够了,我也就没提。反正你的角色已经拿到了,投资的事,以后再说吧。如果电影拍得好,后期需要资金,咱们再考虑。”
阳光明点点头。
他知道父亲的心思。投资是为了给他争取机会,现在机会已经到手,就没必要急着撒钱。而且姜纹显然对自己的预算很有满意,贸然提投资,起不到雪中送炭的作用,没什么意义。
阳光明心里清楚,一百万美元的预算不算低了,如果不是姜纹太费胶片,这个预算足够用。
等开拍之后,姜纹把一百万美元用光,到处求人拉投资的时候,再提出愿意给他投资,那才是雪中送炭。
车子一路开回家。
停好车,父子俩上楼。
陈知韵一直在家里等着,听到开门声,立刻迎了过来。
“怎么样?”她急切地问道,目光在父子俩脸上来回扫视。
阳弘文脸上露出笑容,“成了!咱们儿子,把姜纹给震住了,当场拍板,马小军就是咱们明明的了!”
陈知韵眼睛一下子亮了,抓着儿子的手:“真的?真的定了?”
“定了,妈。”阳光明笑着把剧本递给她,“合同都签了,后天开始剧本围读。”
陈知韵接过剧本,翻了两页,又看看儿子还带着妆容的脸,眼眶忽然有点红。
为了拿下这个角色,儿子有多用心,她都看在了眼里。
“好,好……我儿子真棒。”她声音有些哽咽,但脸上满是笑容,“快去把脸洗洗,这妆糊了一天了,对皮肤不好。”
“嗯。”阳光明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经过修饰后显得“糙”了不少的脸,他笑了笑,打开水龙头,开始仔细清洗。
温水冲过脸颊,深色的粉底渐渐融化,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眉毛上的痕迹也被洗去,恢复了整齐的形状。
当最后一点妆容被洗净,镜中的少年又变回了那个俊朗出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