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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急着走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杭州府一块临时辟出的营地里,便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金福伯和几位同来的族老,正指挥着带来的秦陕后生们,将最后几辆空了的粮车套上牲口,检查绳索,捆扎行李。动作麻利,悄无声息,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人。

    当王明远带着王大牛和王金宝赶到时,队伍已经整顿得差不多了。

    “金福伯,各位叔伯,这……怎么这么急着走?”

    王明远快步上前,看着眼前已然准备就绪的车队,心头瞬间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填满。

    明明昨日接风宴上,说了要多住几日,看看杭州府,看看地里的庄稼,看看他们爷仨如今做事的地方,可今日一早却……

    金福伯闻言转过身,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朴实的、甚至有些局促的笑。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还是那股熟悉的、尾音拖得长长的秦陕腔:

    “明远娃儿,不是急着走,是……是家里头实在有事。咱知道你是好心。可咱这些人,一辈子在土里刨食,闲不住。离家这么些日子,心里惦记得慌。”

    旁边一位姓李的乡老也接口道:“是啊,王大人。地里还有活计,出来前跟家里婆娘娃娃说好了,送完粮就回。这眼看着秋收也近了,得回去张罗。”

    另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搓着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王大人,您别操心我们了。这一路虽是辛苦,可看到您,看到杭州府这光景,心里踏实!值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理由听着也实在——家里有事,地里有活,想家了。

    可王明远心里明镜似的。

    昨晚席间,金福伯还拉着他爹王金宝的手,念叨着“等太平了,咱全村摆席欢迎你们爷仨回家”,那话里的热乎劲,仿佛恨不得再多住几天,把这几年没说的话都补上。

    几位族老也兴致勃勃地打听江南的稻种、蚕桑,说回去也要试着在坡地上种点桑树,学学这边的法子。

    可一夜过去,全变了口风。

    什么“地里活计”,什么“秋收要张罗”,昨日金福伯分明提过,他们出来前,村里、族里都安排好了人手,帮着照看离家这些人的田地,绝不会荒了。

    什么“想家了”,昨日他们说起家里娃娃、婆娘时,眼里虽有思念,但更多的是一种“娃儿出息了,在外头干大事”的骄傲,恨不得多留几日,好多看看这江南,多跟王明远说说话。

    现在突然急着要走,只有一个原因。

    他们怕。

    怕留在杭州府,多一张嘴吃饭,就多耗一份来之不易的粮草。

    怕给他这个“在江南当大官”的自家儿郎添麻烦,增负担。

    这些憨厚到有些“傻气”的乡亲,千里送粮,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口粮拿出来,一路风餐露宿送到他手上。

    完成了这桩在他们看来“天经地义”的事后,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如何尽快离开,不给他多添一点麻烦。

    能省一点,是一点。

    王明远看着一张张努力挤出轻松笑容的脸,喉咙却酸涩得厉害,他想说“杭州府再难,也不差乡亲们这几口饭”,想说“你们远道而来,无论如何也该好好歇几天,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可看着金福伯和几位乡老那坦然又固执的眼神,所有挽留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那……好歹用了早饭再走。”王明远最终只能干涩地说道。

    金福伯摆摆手,笑得眼角皱纹都堆了起来:“不了不了,来的路上朝廷给准备好了干粮呢。趁早上凉快,多赶些路。你事儿多,快去忙你的,别管我们。”

    他们甚至拒绝了王明远相送。

    “你是杭州府的主心骨,多少事等着你拿主意,多少百姓眼巴巴看着你呢。送我们做啥?送到城门口就行了,赶紧回去忙正事!”

    “是啊,明远娃儿,回吧!忙正事去!”

    “咱认得路,丢不了!而且还有官兵护着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着,推着王明远往回走,仿佛他们才是主人,在送别舍不得离家的晚辈。

    最终,他只能让王金宝和王大牛代他相送,务必一路送到昨日接头的淳安县,看着乡亲们踏上返程的官道再回来。

    “爹,大哥,一定得把金福伯他们送到再回来。”王明远看着父亲和大哥,郑重叮嘱。

    王金宝重重点头:“放心。一定送到。”

    王大牛闷声道:“三弟,你回去忙。这里有我和爹。”

    晨光中,车队缓缓启动,向着城外驶去。

    金福伯坐在头车的车辕上,回过头,用力朝王明远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用秦陕话高喊:“明远娃儿!好好干!给咱秦陕人争气!咱秦陕的父老乡亲,都盼着你咧!”

    张文涛也骑在马上,频频回首,他最终没能像李茂一样留下,因为他要把几人安好的消息带回仍在长安苦苦等待的虎妞,“明远,保重啊!”

    “回吧!别送啦!”

    其他车上的乡亲们也纷纷挥手告别,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洋溢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和满足,还有对自家子弟毫不掩饰的骄傲。

    王明远站在城门口,一直望着车队变成远方模糊的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缓缓转身。

    回到衙门后,昨日那满院的乡音,那热腾腾的饭菜,那絮叨的家长里短,那厚实得硌手的千层底布鞋……都随着这支车队的离开,一下子被抽空了。

    热闹散了,只剩下一地清冷的晨光,和肩膀上沉甸甸的、丝毫未减的担子。

    他转身,走回值房。

    桌上还摊着昨日未看完的文书,关于各县秋粮预收的估算,关于丝绸总社下一批交货的账目,关于几个县的规划方案……

    他强迫自己坐下,拿起笔,将心神拉回到这些繁杂却具体的事务中,专心开始批阅文书、书写方案。

    时间在纸张翻动和笔墨勾画中一点点流逝。

    直至太阳渐渐西斜,将值房的窗棂影子拉得老长。

    就在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准备起身活动一下时——

    值房的门就被“砰”一声猛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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