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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不等了

    王金宝没说话,眼里也闪过深深的向往,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何尝不想回去?看看女儿,抱抱外孙,走走村里的土路,看看地里的庄稼。

    可他知道,如今这世道,江南叛乱未平,北地也不安稳,朝廷内外交困。

    这仗,这乱,什么时候是个头,谁说得准?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接儿子的话,只是端起桌上茶碗猛地灌了口茶水,那平日回甘的茶水,今日却满嘴的涩意。

    桌上其他人,如金福伯、几位乡老,也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风浪的人。

    他们明白王金宝那声叹息里的未尽之言,明白王大牛那朴素愿望背后的艰难。

    这天下,一旦乱起来,就像打翻了的染缸,想再恢复清明,谈何容易?

    需要时间,需要牺牲,需要运气,更需要像明远这样的人,在废墟上一砖一瓦地重建。

    但他们谁也没有说扫兴的话。

    金福伯笑呵呵地拍了拍王大牛的肩膀:“大牛这话说得对!等太平了,肯定得回去!

    到时候,咱们全村摆席,欢迎你们爷仨回家!虎妞和她两个娃儿,肯定也在村口等着!”

    “对!到时候咱好好喝一顿!”

    “把村里的好酒都搬出来!”

    “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笑着应和,把对太平日子的期盼,对团聚的渴望,都融进了这热烈的氛围里。

    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响亮,足够真切,那日子就真的会到来。

    灯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泛着红光的脸。

    乡音嘈切,诉说着故乡的琐碎与牵挂,也畅想着或许并不遥远的未来。

    这顿简陋却温暖的接风宴,直到夜深才散去。

    ……

    几乎在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的姑苏西面,那座隐藏在群山深处、外表不起眼的山庄内,气氛却与杭州府衙后院的温暖祥和截然相反,阴沉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黑夜。

    正厅里,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熏香味,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焦躁和戾气。

    沈柏,沈三爷,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躁野兽,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厅中来回疾走。

    他身上的锦袍有些凌乱,脸上惯有的精明和伪善早已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怒意取代,眼底布满血丝。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他猛地停下脚步,抓起手边小几上一个精致的青玉茶盏,看也不看,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脆响炸开,碎玉和茶水四溅,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

    “张威那帮蠢货!泥腿子!给他们钱,给他们粮,给他们兵器!结果呢?

    这么久了!连杭州府外围的一个县城都他娘的打不下来!

    孙得胜那老匹夫缩在城里当乌龟,他们就在外面干瞪眼?我养他们有什么用?!吃白饭的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跪在厅中、连夜从前线赶回来报信的心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还有应天那边!赵四也是个没用的东西!我让他猛攻应天,给杭州这边创造机会!

    结果呢?死了他娘的上万人!尸体都把护城河填平了一段!应天府呢?城墙都没摸上去几次!”

    “赵振武!常善德!两个名字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他们难道是铁打的不成?!啊?!我们的兵是纸糊的吗?!一碰就碎?!”

    那心腹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身体微微发抖,声音发颤:

    “三、三爷息怒……实在是……实在是朝廷官军守得顽强,火器又利……咱们的人,几次组织敢死队,都被城头的炮火和箭雨压回来了……伤亡实在太……”

    “闭嘴!我不要听理由!我只要结果!”沈柏厉声打断,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结果就是,我们损兵折将,寸功未立!王明远在杭州府安安稳稳地种地、收买人心!我们呢?我们在这里坐吃山空!”

    他猛地转向坐在右边上首、一直面沉如水、闭目养神的短须中年人:

    “周伯父!京中那边呢?我们花了那么多银子,打点了那么多人,引导弹劾,煽动舆论,逼皇帝下旨催战!效果呢?

    新帝就把发了封不痛不痒的密旨询问方略!这他娘的有屁用!我们要的是他逼王明远出兵!出兵!懂吗?!”

    周姓中年人缓缓睁开眼,眼底也有化不开的阴郁。

    他比沈柏沉得住气,但此刻脸上的肌肉也微微绷紧,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京中的压力,并非没有效果。”

    他声音有些沙哑,缓缓道,“新帝虽然压下了立即出兵的旨意,但朝中主剿之声日盛,质疑王明远畏战、养寇自重的流言从未断绝。

    这对新帝是一种牵制,对王明远,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枷锁?

    他只是暂时扛住了压力,但若前线久无进展,此消彼长,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们所谋,本就不是一击必中。而是不断施加压力,制造麻烦,然后等待机会,一举得胜。”

    “机会?什么机会?!”沈柏烦躁地挥手。

    “我们现在连粮草都开始吃紧了!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把我们存粮不多的消息泄露出去了!

    我杀了几个多嘴的,可这消息像长了脚,止都止不住!下面已经开始有怨言了!

    再拖下去,不用王明远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得先乱!”

    这才是他真正恐慌的原因。

    江南看似富庶,但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为了这次谋划,几乎掏空了多年的积蓄,囤积的粮食在支撑几路“天王”大军数月消耗后,也已见底。

    乱世之中,钱或许还能想办法,粮,才是真正的命脉。

    “还有那个萧承乾!”沈柏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愤懑。

    “一点动静都没有!老老实实在杭州府跟着那个陈香种地!我看他真是把他萧家祖宗的脸都丢尽了!半点血性都没有!烂泥扶不上墙!当初就不该在他身上浪费心思!”

    周姓中年人闻言,却缓缓摇头:“贤侄,莫要小看了这位先太孙,也莫要轻易下结论。”

    “哦?”沈柏皱眉看向他。

    “萧承乾能在母妃被杀、自身遇刺的剧变后,迅速稳住心神,在承天门上当众澄清,赢得新帝初步信任,得以南下,这本身就不是寻常少年能做到的。”

    周姓中年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审慎,“他到了杭州,不争不闹,低调隐忍,甚至放下身段去学农事。这有两种可能。”

    “其一,他确实心灰意冷,或者被王明远的手段慑服,甘心做个傀儡,苟全性命。若如此,他自然不足为虑。”

    “但还有其二,”他目光变得幽深,“他是在蛰伏,在观察,在学习。他在亲眼看着王明远如何收拾乱局,如何收拢民心,如何运用权柄。他在积累,在等待。等待一个属于他的机会。”

    “别忘了,他是先太子嫡子,曾经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那种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旁落他人的不甘,真的能轻易磨灭吗?我不信。”

    沈柏听完,脸上的怒色稍敛,露出思索的表情:“周伯父的意思是……他是在伪装?”

    周姓中年人继续缓缓开口道,“王明远如今如日中天,深得杭州民心,又有新帝信重。萧承乾若此时表露丝毫异心,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选择最不起眼、最辛苦的方式融入,反而可能是最聪明的做法。既能降低王明远的戒心,又能近距离观察学习,甚至……暗中结交可能的人脉。”

    “那我们……”沈柏眼神闪烁。

    这时,一直坐在左边上首、仿佛与周围压抑气氛格格不入、闭目似在养神的九叔公,缓缓睁开了眼睛。

    “先太孙,不过是个名头,一面可能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的旗子罢了。”

    九叔公开口,声音苍老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瞬间压下了厅中翻腾的躁动。

    “如今的局面,僵持下去愈发对我们不利。”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无尽的夜空,缓缓道:“既然他按兵不动,稳坐钓鱼台……那我们也就不等了。”

    沈柏精神一振:“九叔公,您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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