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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亲友相见

    风卷着尘土,掠过空旷的官道,吹得粮车上盖着的油布哗哗作响。

    粮车停了,马匹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路中央、对着他们长揖到地、嘶声喊话的年轻官员。

    片刻的寂静后——

    “明远!你这是弄啥咧?!快起来!快起来!”

    一个苍老又急切的声音率先炸响,清水村的村长王金福几乎是跑着从车上跳下来,鞋都差点跑掉了一只。

    他匆忙走上前,一把扶住王明远的胳膊,使劲往上拽。

    金福伯的眼睛早就红了:

    “好好的娃,说这干啥!咱秦陕人给自家儿郎送点粮,天经地义!你拜啥拜!快起来!莫要折煞乡亲们了!”

    “就是!明远哥,你可别整这出!咱受不起!”

    一个黑壮的年轻汉子也冲了过来,是栓子,他比几年前壮实多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跟着金福伯一起搀扶王明远,力气大,差点把王明远直接拎起来:

    “我们都是自愿来的!谁也没逼我们!巡抚大人一说要给江南、给明远哥你送粮,咱村里报名的人都挤破头了!”

    “对对对!明远娃儿,你可别见外!”又一个老汉挤过来,是赶车的老把式,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搓着粗糙开裂的手,局促又激动:“咱就是出把子力气,送点粮,算个啥?”

    “你在江南拼命,守的是咱大雍的江山,护的是咱汉家的百姓!咱秦陕的爷们,不能让你在前头流血,后头还挨饿!”

    “明远大人,快起来吧!”

    “王大人,使不得啊!”

    “娃儿,快起来说话!”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扶,七嘴八舌地劝。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真挚的关切,每一句话都带着那股熟悉的的秦陕腔调。

    王明远很快就被几双有力的、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扶了起来。

    他抬起头,脸上早已是泪痕交错,混着官道上的尘土,狼狈不堪,看向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张文涛此刻也终于从马上艰难的爬了下来,坐的太久屁-股麻了,腿也抽筋了,下地半晌挪不动道,还是李茂扶着他这才连忙挤到前来。

    这胖子比几年前更圆润了些,但此刻脸上也满是长途跋涉的憔悴,眼下的青黑分外明显,显然是这段时日没休息好。

    他死死抓着王明远的手臂,声音激动得直哆嗦,都有些语无伦次:

    “明远!明远!你小子……你小子可太他娘的牛了!我在秦陕听到消息,说你只带了一百多号人,就敢直闯杭州那龙潭虎穴!

    后来又说杭州被几万贼兵围着打,城墙都塌了……我、我他娘的好几天没合眼!虎妞更是天天哭,眼睛都哭肿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后来听说杭州城守住了,我们这才放下心来。但紧接着粮断的消息又传来了……我……我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你……怕你……”

    他说不下去了,狠狠抹了把脸,把涌到眼眶的酸涩压下去,才哽咽着继续:

    “后来是咱们秦陕的巡抚大人下令,说崔大人来信了,江南缺粮,明远你在那儿苦撑,问咱们秦陕的父老,帮不帮?”

    “那还用问吗?!”张文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决绝:

    “帮!必须帮!砸锅卖铁也得帮!我第一个把铺子里能动的现钱全换了粮!

    咱永乐镇、咱咸宁县,还有长安府,但凡是听过你王明远名字、受过崔大人恩惠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没怂!

    尤其是永乐镇那纸扎铺的张老板,这次可是出了大力了!就他一人足足送了两千石的粮!”

    李茂也走了过来,他还是那副清瘦文气的模样,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温和沉稳。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

    “明远,看到你没事,比什么都强。这一路,文涛就没消停过,天天念叨,生怕来晚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明远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的尘土,轻声道:“受苦了。”

    王明远用力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这时,王金福已经松开了王明远,转向了刚刚后面紧跟着赶到的王金宝和王大牛。

    老头儿看着同样满脸激动、眼眶发红的堂弟王金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颤巍巍伸出手,摸了摸王金宝比他高大半个身子的肩膀,摸到那明显瘦了许多的骨架,眼泪终于还是滚了下来:

    “金宝老弟……金宝老弟啊!可算见着你了!黑了,也瘦了,这段时间不容易吧?

    我在秦陕听到信儿,说你们爷俩也都在江南,跟着明远娃儿守城……我这心啊……天天悬着!

    晚上一闭眼,就怕……就怕……”

    他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王金宝是他的堂兄弟,自小在清水村一起长大的老兄弟。

    如今在千里之外的异乡重逢,战乱、担忧、后怕……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王金宝也早已是老泪纵横。

    “金福哥……我没事,大牛没事,三郎也没事……都挺好……挺好……”

    王金宝哽咽着,反复说着“挺好”,可谁都能听出那话语里的艰涩。

    王大牛站在一旁,这个憨厚壮实的汉子,此刻也用手背狠狠抹着眼睛,鼻子吸得通红。

    他看着周围这些熟悉或不熟悉的秦陕乡亲,看着那一张张被风霜尘土浸染、却都带着关切和激动的脸庞,只觉得胸口又热又涨,一股豪气混杂着酸楚直冲头顶。

    听到他们问当初杭州府的情况。

    他想说,三郎带着他们守城的时候多惨,城墙塌了,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血把墙砖都浸透了。

    他想说,断粮那几天,看着锅里越来越稀的糊糊,看着城里的娃娃们饿得直哭,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想说,他爹和他在城外垦荒,手上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可看着眼前这些不远万里、把粮送到他们手里的乡亲,看着他们脸上同样深刻的疲惫和一路风尘,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重重地、带着浓重鼻音吼出一句:“谢谢!谢谢咱秦陕的父老乡亲!”

    这一声吼,像是打开了闸门。

    粮车队伍里,越来越多的秦陕乡亲围了过来。

    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黝黑,手脚粗糙,有些甚至从没见过王明远,只听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从秦陕走出去的状元郎,如今在江南当大官,带着百姓和贼兵拼命。

    可此刻,看着这个年轻的大官毫无架子,对着他们这些泥腿子长揖到地,哭得毫无形象,听着他用家乡话喊出那些话——

    不知怎的,这一路上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提心吊胆,所有的疲惫,好像一下子都值了。

    真的值了。

    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暖暖地照在这支刚刚汇合、哭声与笑声、乡音与感慨交织的队伍上。

    粮车静静地停在官道上,一辆接着一辆,望不到头。

    车上盖着的油布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下面则是沉甸甸的粮食。

    那是秦陕的黄土地里长出的粟米、麦子、豆子。

    如今,它们跨越了千山万水,绕过了烽火战乱,一路颠簸,终于送到了江南,送到了他们自家儿郎——王明远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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