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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你们可知

    赵振武看着蹲在废墟般的火炮旁、浑身狼狈不堪的常善德,又看了看旁边木架上,排列着的、足足七门有明显修补痕迹、甚至炮身缠着加固铁箍的火炮,刚毅的脸上,也不禁掠过一丝担忧。

    他走到常善德身边,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焦虑:“常大人,贼寇又进攻了一夜,南门炮位,又有三门火炮出了问题,其中一门还是重炮。

    贼兵今日攻势虽被击退,但明显在试探我们的火炮布防和射程。这么下去……”

    常善德扶着炮身,缓缓站起来,腿脚因久蹲而发麻,踉跄了一下。

    赵振武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触手只觉得那手臂瘦硬,隔着官服都能感到骨头的轮廓。

    “赵将军莫急。”常善德站稳,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尽管那笑容在污迹斑斑的脸上,显得格外疲惫。

    “应该是连发过多导致的,能修。稍后我便去查看。”

    他又走到一旁的工作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应天府城防图,上面用朱砂、墨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炮位、兵力、物资点。

    常善德拿起尺规和笔,目光沉静地扫过图纸,手指在南门一带的几个炮位符号上移动,快速计算着。

    “南门重炮损坏一门……无妨。可将西门备用炮位的那门同等制式重炮,连夜移至南门左三炮位。

    原左三炮位的轻炮,移至右五缺口。右五的臼炮射程虽近,但覆盖区域可弥补……”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上快速标记,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只是在处理一道寻常的算术题。

    “至于另外两门出问题的轻炮,我检查后,若只是小件损坏,今夜应能修好一门。

    另一门……可暂时用增加两架大型床弩替代,布置在侧翼,配合火铳,封锁其攻击路线。”

    他抬起头,看向赵振武,眼中是让人心定的沉稳:“赵将军放心,城防火力网,不会出现致命缺口。

    我已根据近日贼兵攻击重点和火炮损耗规律,重新调整了各炮位部署和备用方案,图纸稍后便给您。”

    赵振武看着眼前这个文官。

    他身上那件灰色短打,此刻袖口、前襟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蹭满了脏污,甚至还有不少的血渍。

    脸上除了疲惫,还有长期缺乏睡眠的灰暗。

    可他的眼神,依旧清亮,沉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赵振武知道,这笃定,至少有一半,是强撑出来的。

    城防的压力,火炮的损耗,弹药补给的艰难,贼兵日益狡猾的试探和越来越猛的攻击……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这个看似文弱的读书人肩上。

    火炮坏了,他一声不吭,熬夜修。

    没有合用的工具配件,他就自己画图,让匠人琢磨着打,甚至亲自动手,用最笨的锉刀,一点点去磨,去试。

    赵振武好几次深夜巡城,都看见这匠作坊的灯亮着,听见里面传来锉刀摩擦金属的刺耳声音,看见那个伏在炮身上的、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他也看见过常善德那双原本握笔的手,如今布满新旧交叠的血泡、老茧、被烫伤灼伤的疤痕。

    可这个人,从未说过一句“难”,喊过一声“苦”。

    他总是说“能修”,“放心”,“有办法”。

    在他眼中,仿佛只有杭州府经历过的那种死守孤城、城墙崩塌、断粮绝援的绝境,才是真正的“难”。

    而应天府这边,再难,也难不过杭州府。

    仿佛王明远和陈香在杭州府推行的那套“种粮稳本、徐图恢复”的大计,才是真正需要全力支持、不能拖后腿的要务。

    他这里,无论如何,必须顶住,必须为那边争取时间。

    赵振武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抱拳,沉声道:“有劳常大人!末将……这就去安排移炮之事!”

    “将军辛苦。”常善德拱手还礼。

    赵振武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匠作坊。走出门口,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光线昏暗的作坊门口,仿佛还能看到里面那个正在抓紧修补火炮的背影。

    他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位常大人,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焦虑,所有的艰难,都死死地摁在了自己心里,摁在了那一个个不眠的夜晚,一次次锉刀的摩擦声里。

    展现给别人的,永远是那句“能修”,那个宽慰的笑,那份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沉稳。

    可他越是如此,赵振武心里,就越觉得沉甸甸的,堵得慌。

    他抬头,望向南方。

    杭州府,王大人,陈大人……

    你们可知,应天这里,有人在为你们,拼了命地,争取着时间?

    ……

    常善德在赵振武离开后,脸上的沉稳笑容慢慢敛去。

    他走回那门炸膛的火炮旁,看着那个被取出碎片后留下的、触目惊心的裂口凹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尺规,开始仔细测量凹坑的深度、宽度、周围的裂纹走向。

    数据被清晰地记录在另一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册子上。

    那册子前面,已经记满了各种火炮在不同发射次数、不同装药量、不同仰角下的射程数据、精度偏差、以及各部件的损耗情况。

    甚至还有几次炸膛事故的详细分析:炸膛位置、炮管材质、当时装药、炮弹状况、天气……事无巨细。

    这些都是用前线将士的血,和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珍贵数据。

    常善德记录完,抚摸着册子粗糙的封皮,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向着远方的兄弟诉说:

    “明远兄,子先兄,你们在杭州府,为百姓谋活路,为江南固根基,走的是最对、也最难的长路。”

    “我这边,虽然也难,但至少城墙还在,粮弹暂时还有,赵将军和将士们也都用命。”

    “你们放心,应天,塌不了。”

    “这些数据,这些经验,我都好好记着。

    等日后回了京,交给了工部,交给了火器营的各位工匠……

    咱们大雍的火炮,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到时候……射得更准,打得更远,更不容易坏。”

    “到那时,边关的将士能少流血,守城的百姓能多一分安稳,这天下,或许就能更太平些。”

    他合上册子,将其仔细收好。

    然后,重新拿起工具,走向那门等待修补的重炮。

    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平静,坚定。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疲惫与沉重,从未存在过。

    作坊外,朝阳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喷薄而出。

    金红色的光芒泼洒下来,将应天府那巍峨而伤痕累累的城墙,连同城墙下这片倔强不熄的炉火,一并染上了一层悲壮却无比温暖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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