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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与国有利

    宫里的马车将王明远送至巷口,便悄无声息地调头离去,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王明远站在巷口,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五月里不该有的凉意。站了好一会儿,他才迈开有些发僵的腿,一步步往家走。

    脑海中,暖阁里的一幕幕,陛下那沙哑而平静的话语,仍在反复回荡,震得他心神俱颤。

    “你背后,究竟站着何人?”

    “你,又是谁的朋党?谁的门生?谁……埋在朝中的棋子?”

    ……

    “你,莫非……非此世之人?”

    ……

    两世为人,最大的隐秘,就这么被这天下最有权势、也最是心思深沉的老人,用近乎寻常闲谈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揭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他锁拿,甚至没有太多疾言厉色的逼问。

    那位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的帝王,只是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恍然,最终化为一句:

    “朕……信你。”

    信?

    信什么?

    信他不是祸乱朝纲的妖孽?信他心中确有大雍与百姓?

    还是信……他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与手段,真的能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注入一丝不一样的生机?

    随后,陛下最后那近乎托付的言语,更是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阿宝兄那夜在马车中所说“你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甚至可能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重上几分”,此刻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陛下不仅知道他,观察他,甚至……在有意地培养他,使用他,将他置于足以影响未来朝局走向的位置上。

    王明远想起自己入仕以来的种种。

    献治河新法,陛下力排众议,准他参与滹沱河工程,将关乎千万生灵的河道交给他这初出茅庐的状元郎去试。

    研制水泥,陛下敏锐察觉其价值,全力支持,更在他离京后,默许工部大力推广,使之成为固防安民的利器。

    建言新式火器,陛下从善如流,倾注资源,甚至在台岛之战回京后,将协理军器局的职责也加于他身。

    还有土豆……那等堪称“祥瑞”的作物,陛下收到奏报确认后,便立刻下旨试种,推广天下。

    如今想来,这一切顺利的背后,固然有自己的“先知”与实干,但又何尝没有陛下那只看不见的手,在为他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甚至当初陛下让他这新科状元去危机四伏的台岛,何尝不是一场豪赌?

    看他这柄新磨的刀,在那远离朝堂、番汉杂处、倭寇环伺的海外孤岛,究竟能劈出怎样一片天地。

    他做到了,陛下也看到了。

    所以,才有了今日暖阁之中,那近乎“托孤”般的坦言。

    陛下信他,或许是真的。

    但陛下更信的,也是他过去几年实实在在做出来的事,是那些事背后代表的、对这个王朝有利的结果。

    他放任自己去用这些超出常理的东西,去冲击积弊,去解决这个庞大帝国沉疴已久的难题。

    他甚至不在乎这些想法来自哪里,是“天授”还是“异世”,他只在乎有没有用,能不能强兵、富民、安天下。

    为此,他可以压下朝中非议,可以替他挡下明枪暗箭,可以给这些“异端”贴上“天纵奇才”的标签。

    这不是恩宠,这是投资,是对大雍国运的投资。

    甚至在生命的最后,点破他的秘密,隐约透露对靖王的属意,依然是用一个知晓秘密、能力卓著、且看起来“知恩”的臣子,去辅佐、也可能是去制衡未来的新君,确保权力交接平稳,确保他为之耗尽心血的江山,能在相对可控的轨道上继续前行。

    这一切的出发点,从来不是对王明远个人的好恶,而是冰冷的评估与选择:

    此人对大雍有用,有大用。

    那么,他的“异常”便可容忍,他的锋芒便可借用,他的忠诚……也需以江山为纽带加以维系。

    这位年迈的陛下一生或许对不起很多人。

    在权力斗争中,在平衡朝局时,在推行那些有利国策却难免触动利益的时刻,必然有人成为牺牲品。

    他或许也并非什么光明坦荡的仁君,但帝王心术本就深藏于幽暗之中。

    站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俯视这万里山河,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落子,包括对待王明远这个最大的“变数”,其核心的、最终的考量,恐怕都是那四个字:与国有利。

    对得起江山,未必对得起具体的人,这或许就是帝王最真实的写照。

    他不完美,甚至在某些方面堪称冷酷,但那份以社稷为重的内里,却又沉重得让人无法轻易斥责。

    但与此同时,他忍不住去想另一件事——

    陛下能看出他的异常,那……他的家人呢?

    陛下能查得这么细,连他六岁“开窍”、家里卤味铺子的事都翻了出来,那……他的家人呢?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虎妞,狗娃……他们有没有怀疑过?

    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觉得自家这个儿子、兄弟、叔叔,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王明远闭上眼睛,用力去回想。

    六岁那年,他被猪血淋头后发了一场高烧,昏昏沉沉睡了很久。

    醒来后,脑子里就多了许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他懵懂,又惶恐,也说出过一些“奇怪”的话,做出过一些“奇怪”的事。

    爹娘是怎么反应的?

    娘摸着他的额头,念叨着“烧糊涂了”,却依旧把家里最好的鸡蛋羹喂到他嘴边。

    爹则沉默地抽着旱烟,在他第一次说出草药能卖钱时,深深看了他一眼,但最终,也没有反对。

    二哥那时也还是个半大少年,看他“病”好后变得格外安静,就笨拙地拉着他去河里摸鱼,说:“三牛,你看,鱼!哥给你抓!”

    后来,他“意外”获得了卤味的方子,爹和大哥一早就去镇上买材料,娘和大嫂在灶房忙活,全都是无声的信任和支持。

    卤味卖得好,家里渐渐宽裕,能送他读书了,全家人都高兴,爹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好读,给咱老王家争气。”

    再后来,他读书越来越厉害,想法越来越多,家里的钱也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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