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节拍器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陈清茉摆好了香薰,淡淡的薰衣草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散开来。
然后她摇着轮椅来到了一张舒适的沙发前。
沙发上此刻正躺着一名少女,一头银发铺散在米色的靠垫上。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五官精致得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
“林零小姐,今天是您第七次心理咨询。”
陈清茉翻开记录本,将笔轻轻搁在膝头,声音温和而平稳。
“我还是要向您重申一遍,心理咨询不是逃避,我无法给您什么标准答案,也不能替您做任何决定。”
“我能做的,只是帮助您去认识现实,接受现实,然后更好地去迎接未来。您明白吗?”
林零轻轻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上次说到哪里了……哦,对了。”
她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是在我们到达斯特拉斯堡之后,彻底对外界的刺激失去了反应。”
陈清茉的笔尖微微一顿。
根据林零之前说的那些平行世界的事来看。
斯特拉斯堡对林笙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那是魔术师第一次夺得全战领域世界冠军的福地。
那一年他右手完好,意气风发。
在决赛中以一招匪夷所思的魔术戏法加连续换手刀法绝杀对手。
那是他骄傲的起点,是他职业生涯巅峰的开端。
可现在他只是林笙。
只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目光空洞,连她的呼唤都无法回应的林笙。
“我们在那座城市住了两个星期。”
林零望着天花板,语调平静得近乎残酷。
“我推着他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走,每一条街他都走过,夺冠那一年他和队友们在那些巷子里穿来穿去,比赛结束之后喝了三天三夜的酒。”
“我把他推到那座体育馆门口,告诉他说,林笙,你还记得吗,你在这里拿下了你的第一个世界冠军。”
“他没有看我,他在看天上一只飞过去的鸽子。”
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可眼睛没有笑。
“鸽子飞走了,他还一直在看。”
“我站在他旁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他还在看什么东西。至少他还在看。”
陈清茉静静记录着,等了几秒才开口。
“你已经觉得他无法回应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带他去那些地方?”
“因为我答应过他。”
林零几乎没有犹豫。
“我答应过要陪他完成这场环球旅行。他一直在履行对我的承诺,所以我也会履行对他的承诺。”
“直到最后一站,直到他再也走不动为止。”
陈清茉点了点头,笔尖在纸上划过。
“林零小姐,我想和您确认一件事。”
“您刚才说,把这场旅行完成,是因为您承诺过。”
“那么,这场旅行的终点,对您来说是一种圆满,还是您只是被一种执念所驱动着走到了最后?”
林零转过头,认真地看向陈清茉的方向。
虽然这位心理医生看不见,但她还是习惯性地让自己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
“并非如此。因为这也是林笙的一种执念,他的愿望。”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他希望我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拥有完整的一生。”
“希望我找到最爱的人,步入婚姻的殿堂,收获幸福而平淡的一生。”
说着,她抬起右手,轻轻抚摸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
陈清茉虽然目盲,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林零语气中那一丝细微的变化。
“恕我冒昧,林零小姐。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年了,您现在结婚了吗?”
林零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简单朴素的银圈戒指,忽然笑了起来。
“我没告诉过您吗,医生。我结婚了啊,我早就结婚了,就在斯特拉斯堡。”
陈清茉的手指僵住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斯特拉斯堡整个老城都被雪盖住了,大教堂的尖顶上全是白的。”
“我推着他走到了教堂门口,台阶太高了,轮椅上不去。”
“我就把他的轮椅停在广场上,让他面对着教堂的大门。”
“雪下得很大,他的头发上、眉毛上全是雪。”
“我蹲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戒指。”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柔软,像是在看一场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的电影。
“我对他说,林笙,既然你许诺了我的一生,那你就应该参与我的一生。”
“你应该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变老,看着我成为你希望我成为的那个人。”
“你应该完成我的一生,然后见证我的一生。所以今天我嫁给你,你愿不愿意?”
她低下头,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当然没有回答我。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就眨了一下眼睛。”
“我把那个眨眼睛当成了他的回答,他眨了两次眼睛,我就当他说了两次‘我愿意’。”
“然后我把戒指戴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把自己的那个戴在右手上。”
陈清茉静静地听着,手指悬停了很久,才轻轻落下。
“林零小姐,您的感受我听到了。”
“那么接下来,我想请您把注意力拉回到现在。这段婚姻对您来说,是一种爱,还是一种约定?”
“是一种名为约定的爱。”
“是我和他之间的约定,也是我和我自己的约定。”
“所以,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一个人,是他,也只能是他。”
陈清茉微微倾身,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频率。
“林零小姐,我能感受到您对这份约定的珍视。”
“我想要邀请您思考一个问题,您的爱是不是必须依附于某一个具体的存在才能成立?”
“还是说,即使那个人已经不再能回应您,您的情感依然是完整自洽的?”
林零的目光落在陈清茉脸上,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其实我并不是因为放不下。事实上,我一直在做一些准备。”
陈清茉微微偏了偏头:“什么样的准备?”
“这对您来说不重要了,医生。”
“可您来找我,本身就是需要我的帮助。如果我的认知没有偏差,您每周准时出现在这里,至少说明您还在这里。”
“事实上,我其实不是需要什么帮助。”
林零转过头,看着窗外,冬日稀薄的阳光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很淡。
“而是希望有人能听我倾诉一下。”
“为什么呢?您身边应该也有许多关心您的人。据我了解,尹巧、楚莹,还有霜月小姐,她们一直都很挂念您。”
“是啊。可是有些话,我不能对她们说。”
林零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她们会拦住我的。”
陈清茉沉默了片刻。
她觉得林零问这个问题的语气,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确认。
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确认所有该安排的事都已经安排妥当。
于是她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换了话题:“那您……现在已经做完了准备吗?”
林零看着光晕里漂浮的灰尘。
一粒一粒,静静地悬浮着,像是被时间冻结了一样。
然后她看到了。
除了陈清茉之外,还有一个人正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白色的头发,和她一样的银色,像一面镜子。
银钥。
她对林零点了点头。
于是林零坐起身。
“准备好了,医生。”
“林零小姐。”
林零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您需要准备三年吗?如果只是为了一场告别的话。”
林零回过头。
陈清茉坐在窗边,盲人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
那是作为心理医生的专业本能对患者心理精确评估后的了然。
“也不是。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但是我一直在忍耐。”
林零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声音很轻。
“因为全战领域在这个世界扎根还不深,他付出了那么多,我不能让它半途而废。”
“我需要看到它逐步走向稳定,我需要替他去看着,替他去见证。”
“而现在——”
她转头,对着陈清茉笑了笑。
“我想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撼动他最爱的全战领域了。”
陈清茉看不见那个笑容,但她能感觉到。
一个她陪伴了七次咨询的女孩,一个每次来都带着平静面具讲述故事的女孩。
此刻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林零小姐。”
“嗯?”
陈清茉也笑了笑。
“如果您还能见到林先生,希望您能帮我谢谢他。”
“谢谢他为我和我哥哥,带来了这么完美的世界。谢谢。”
林零轻轻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林零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还不够完美。”
她睁开眼,转头看向身边的银钥。
那个身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安静地注视着她。
“对吧?”
银钥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阴影里等待着她的踏入。
“走吧,一起去接回那个全战领域的传奇。”
“001号选手,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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