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
小年。
花痴开坐在堂屋里剥花生。
壳扔左边,仁搁右边。两堆。
外头有人在放炮仗,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小七掀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门口有个孩子。”
花痴开没抬头。
“多大的孩子?”
“十来岁。瞎的。”
花生壳裂开的声音。清脆。
“蹲了大半天了。问他是谁也不说。”小七拍了拍袖子上的雪,“我让阿蛮去撵——”
“别撵。”
花痴开放下花生,拍了拍手。
“我去看看。”
雪下得不大。
细细的,像盐末子。
孩子蹲在门墩边上。
很瘦。瘦得肩胛骨把棉袄顶出两个尖。
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布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手里攥着根竹竿。竹竿比他人还高。
花痴开走到他跟前。
孩子抬起头。
耳朵动了动。
不是头动,是耳朵动。
薄薄的耳朵,像两片叶子,顺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张开。
花痴开看见了。
“你知道我是谁?”
孩子没说话。
嘴唇抿得很紧。
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化得很慢。
“进来吧。”
花痴开转过身。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回头。
孩子还蹲着。
“我让你进来。”
孩子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晃。竹竿在地上点了几下,稳住了。
跟着他往里走。
竹竿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笃。笃。笃。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花痴开端了碗热粥放在桌上。
孩子坐着。
不动。
“吃。”
孩子伸出手。
手背上有冻疮。紫红色的,有的地方已经裂了,露出里头的嫩肉。
他摸到碗沿。
不是摸,是探。
五根手指张开,慢慢往下落,像蜘蛛的脚。
指尖碰到碗沿的一瞬间,停住了。
然后才握住。
端起碗。
喝。
喝得很慢。
慢得不像是饿了三天的人。
花痴开看着他。
小七站在门口,也看着他。
阿蛮从窗户探进半个脑袋。
屋里只有喝粥的声音。
孩子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
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准得很。
不偏不倚,正好在原来放碗的地方。
花痴开笑了。
很小的笑,一眨眼就没了。
“叫什么?”
“阿炳。”
声音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谁让你来的?”
阿炳不说话了。
手在膝盖上摊开,又攥紧。
“没人让我来。”
“那你怎么找来的?”
“听人说的。”
“听谁?”
“茶馆里。”阿炳说,“有人说,花赌神收徒弟。不看出身,不看天分。”
“你就来了?”
“走了三天。”
三天。
花痴开看了看他的鞋。
鞋底磨穿了。左脚露出两个脚趾头。右脚露出三个。
脚趾冻得通红。
“你爹妈呢?”
“没了。”
“怎么没的?”
阿炳又不说话了。
这回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七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赌。”阿炳吐出一个字。
就一个字。
小七的眼睛红了。
阿蛮的拳头攥起来了。
花痴开没动。
他端起茶壶,给阿炳倒了杯水。
水声。
“你恨赌吗?”
阿炳摇头。
“那你为什么来学赌?”
阿炳的脸转过来。
黑布对着花痴开。
“因为我不恨。”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
花痴开放下茶壶。
他看着阿炳。
不是看他的眼睛——眼睛被黑布蒙着。
是看他的脸。看他脸上的骨头。
颧骨。眉骨。下颌骨。
瘦,但有棱角。
“你眼睛什么时候瞎的?”
“生下来就瞎。”
“一点光都看不见?”
“看不见。”
花痴开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看见什么?”
阿炳愣住。
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
他想了一会儿。
“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都有形状。”
花痴开的眉毛动了一下。
“说来听听。”
阿炳侧过头。
耳朵又动了。
“窗外那棵树。是槐树。树干是直的声音。树枝是弯的声音。”
小七看向窗外。
确实是棵槐树。
“茶壶里的水。是圆的声音。”
花痴开提起茶壶,往自己杯子里续水。
水流进杯子。
圆的。
“你的手。”阿炳忽然说。
花痴开的手停在半空。
“你的手,声音很静。”
“静?”
“嗯。大多数人的手,声音是乱的。你的手,声音是一根线。”
阿炳伸出自己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下。
“从头到尾,不断。”
小七看着花痴开的手。
她跟了他三年,从没见过他手抖。
但这是第一次听人说,他的手有声音。
花痴开放下茶壶。
“还会什么?”
“人的脚步。”阿炳说,“每个人走路的声音都不一样。”
“我的呢?”
“重的。但重里头有空。”
“什么意思?”
阿炳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像……石头落在井里。”
石头落井。
闷响之后,是空。
花痴开不笑了。
他看着这个孩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多大了?”
“不知道。”
“自己多大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你属什么?”
“娘说属狗。”
花痴开算了算。
十一岁。
“会赌吗?”
“会。”
阿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三粒石子。
磨得光滑发亮。
“骰子?”
“河里头捡的。”
阿炳把石子握在手心里。
手很小,石子硌在冻疮上,他不皱一下眉头。
摇了三下。
石子在他掌心里滚动。
声音不对。
花痴开听出来了。
不是乱滚。
是有序的。一粒跟着一粒,像珠子串在线上。
阿炳张开手。
三粒石子排成一排。
一粒在掌心。一粒在虎口。一粒在指根。
距离一样。
花痴开拿起中间那粒。
石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痕。
不是裂纹。
是磨出来的。
“你自己磨的?”
阿炳点头。
“每一粒都不一样重。”
阿炳又点头。
“轻的往左滚,重的往右滚。”阿炳说,“听声音,就知道它们在哪。”
花痴开放下石子。
“摇一个我看看。”
阿炳重新握住石子。
摇。
这回摇了七下。
声音变了。
不是滚动声。
是敲击声。
石子互相碰撞,每一下都清脆。
张开手。
三粒石子叠在一起。
一粒压一粒。
最上头那粒,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小七倒吸了一口气。
阿蛮的馒头掉地上了。
花痴开看着那三粒石子,半天没说话。
“谁教你的?”
“没人教。”
“自己练的?”
“嗯。”
“练了多久?”
阿炳想了想。
“三年。”
三年。
用三粒河里的石子。
练出一手听声辨位的本事。
花痴开端起茶,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端着。
“你知道我收徒弟的规矩吗?”
“知道。”阿炳说,“要扫三个月院子。”
花痴开放下茶杯。
“你听谁说的?”
“街上的人。说赵小虫扫了八十天院子,您才教他。”
花痴开看了一眼小七。
小七摇头,表示不是她说的。
“三个月。”花痴开说,“你眼睛看不见,怎么扫?”
阿炳站起来。
竹竿在地上点了一下。
“我能扫。”
“怎么扫?”
“听。”
“听什么?”
“听灰。”
小七以为自己听错了。
“灰?灰有声音?”
阿炳没回答。
他走到墙角,拿起笤帚。
笤帚比他还高。
他握住,掂了掂。
然后开始扫。
笤帚落地的第一下,花痴开就坐直了。
这孩子的笤帚,不是乱扫的。
是一下接一下。
每一下的力道一样。
每一寸地面都扫到。
灰尘聚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灰在哪里。
灰被笤帚推着走的声音,跟地面摩擦的声音,不一样。
他听得出。
花痴开听出来了。
小七听不出来。
但她看见花痴开的表情,就知道这孩子不简单。
阿炳扫完一块地面,停下来。
“这里干净了。”
花痴开走过去,蹲下,用手摸地面。
干的。
没有灰。
他站起来。
“明天开始扫。”
阿炳握着笤帚,肩膀抖了一下。
很小的抖动。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花痴开没应。
转身走了。
夜里。
花痴开坐在夜郎七的书房里。
书房的灯点得很暗。
夜郎七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粒棋子。
“听说你收了第二个徒弟。”
“还没收。”
“那让他扫院子?”
花痴开不吭声。
夜郎七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棋枰。
“这孩子,比你当年还傻。”
“比我当年难。”
夜郎七把棋子放下。
“哪里难?”
“他看不见。”花痴开说,“但他什么都听得见。”
夜郎七不笑了。
“听得见什么?”
“人的心。”
夜郎七沉默。
花痴开望着窗外的雪。
“我摇骰子的时候,他听的不是骰子。是我的手。”
“你的手?”
“他说我的手,声音是一根线。从头到尾,不断。”
夜郎七端起茶,没喝。
“这话,不像一个十一岁孩子说的。”
“所以他比我当年难。”花痴开说,“我当年只跟骰子斗。他跟他自己斗。”
夜郎七放下茶杯。
“你打算教他什么?”
花痴开转过头。
“先让他扫三个月院子。”
“然后呢?”
花痴开没答。
他拿起桌上的竹牌,一张一张码好。
牌面朝下。
一共三十六张。
“你猜,他能不能听出每张牌的不同?”
夜郎七看着那副牌。
“你想试他?”
花痴开摇头。
“不用试。”
“为什么?”
“他今天扫地的时候,我换了三张牌的位置。”
夜郎七的眉毛挑起来。
“他扫到牌旁边的时候,笤帚停了一下。”花痴开说,“就一下。然后绕过去了。”
夜郎七不说话了。
屋里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
过了很久。
夜郎七开口:“这孩子,你要小心教。”
“我知道。”
“不是怕他学不会。是怕他学得太快。”
花痴开点头。
窗外的雪下大了。
第二天。
阿炳准时来了。
天还没亮透。
他蹲在门口,竹竿横在膝盖上。
听见花痴开的脚步声,站起来。
“师父。”
“进来。”
阿炳跟着他走进院子。
雪停了。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阿炳拿起笤帚。
“等一下。”
花痴开走到他面前,蹲下。
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阿炳摸了摸。
是一副手套。
棉的。厚实。
“戴上。”
阿炳戴上了。
手套太大,手指头的地方空出一截。
但他没说什么。
开始扫雪。
扫得很慢。
雪比灰重。
声音不一样。
他一边扫,一边听。
听雪在笤帚底下压实的声音。
听雪堆起来的形状。
花痴开站在廊下看着。
小七端来热茶。
“你就让他这么扫?”
“嗯。”
“外头冷。”
“他知道冷。”
小七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阿蛮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热粥。
“我给那孩子送一碗。”
花痴开拦住他。
“让他扫完。”
阿蛮急了:“这么冷的天——”
“他扫的不是雪。”
阿蛮愣住。
花痴开看着院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扫的是他自己。”
阿蛮听不懂。
但他信。
他把粥放回厨房的灶上,用小火温着。
阿炳扫了一个时辰。
院子扫干净了。
雪堆在墙角,堆得整整齐齐。
他放下笤帚。
鼻尖冻得通红。
但脸上是热的。
花痴开走过去。
“冷不冷?”
“冷。”
“饿不饿?”
“饿。”
花痴开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记住这个冷。记住这个饿。”
阿炳点头。
“赌桌上,比这冷。比这饿。”
阿炳又点头。
“进屋吃粥。”
阿炳端起粥,喝了一口。
停住了。
然后接着喝。
喝得比昨天快。
花痴开看见了。
“粥什么味道?”
“甜的。”
“怎么是甜的?”
阿炳摇头。
他不知道。
阿蛮在门口探了探脑袋。
花痴开看了他一眼。
阿蛮缩回去了。
第三天。
阿炳扫完院子,花痴开叫他进屋。
桌上放着一副竹牌。
“摸。”
阿炳伸出手。
摸第一张。
手指在牌面上慢慢滑过。
“竹子的。”
“什么牌?”
阿炳的手指继续摸。
摸到牌面上刻的纹路。
“幺鸡。”
花痴开没说话。
阿炳摸第二张。
“九筒。”
第三张。
“白板。”
第四张。
他的手停住了。
摸了好久。
“这张……不是竹子的。”
花痴开的眼睛亮了。
“是什么?”
阿炳把牌凑近耳朵。
不是听。
是闻。
“骨头。”
花痴开把牌接过来。
是一张牙牌。
他从夜郎七书房里拿的。
混在竹牌里。
“你怎么知道?”
“竹子是凉的。骨头是温的。”
花痴开放下牌。
“继续。”
阿炳摸完了三十六张牌。
三十四张说对了。
两张说错了。
他把错的牌重新摸了一遍。
“这张是七条。这张是八筒。”
这回全对。
花痴开端起茶,发现茶又凉了。
他没喝。
看着阿炳。
“从今天起,你每天摸一遍这副牌。”
“是。”
“摸完再扫院子。”
“是。”
“扫完院子,来我屋里坐着。”
“坐什么?”
花痴开站起来。
“听我削竹牌。”
第十天。
阿炳听出了花痴开削竹牌的声音不对。
“师父,您换刀了。”
花痴开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怎么听出来的?”
“昨天的刀,声音尖。今天的刀,声音圆。”
花痴开把两把刀放在桌上。
一把新的,一把旧的。
新刀磨得锋利。旧刀用了三年,刃口已经钝了。
阿炳摸了摸。
“新的快。旧的稳。”
花痴开点头。
“赌术也一样。”
阿炳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第二十天。
阿炳开始听花痴开洗牌的声音。
三十六张牌,在他手里翻飞。
阿炳闭着眼睛——虽然他的眼睛本来就是闭着的。
但这次,他连耳朵都闭上了。
不是闭。
是打开。
把所有声音都放进来。
牌与牌之间的摩擦声。
牌落在牌上的撞击声。
花痴开的呼吸声。
他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听出来了。
每一张牌翻过的时候,声音都有细微的不同。
幺鸡轻。九筒沉。白板闷。
他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记住。
第三十天。
花痴开问他:“什么是赌?”
阿炳想了很久。
“不知道。”
“那你每天在听什么?”
“听您。”
花痴开不说话了。
阿炳继续说:“我听见您的手,声音越来越慢。”
“慢?”
“嗯。以前是一根线。现在是一滴水。”
花痴开看着自己的手。
他自己都没察觉。
但这孩子听出来了。
第四十天。
赵小虫来找阿炳。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坐着。
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
“你为什么要学赌?”赵小虫问。
“不知道。”
“不知道你来?”
阿炳的脸转过来,黑布对着赵小虫的方向。
“你为什么要学?”
赵小虫想了想。
“因为……我不想跟我爹一样。”
阿炳点头。
“我也是。”
赵小虫愣住。
“你爹也是赌徒?”
“嗯。”
“他怎么没的?”
阿炳低下头。
“赌输了。把家里的东西都输了。把我娘的眼睛也哭瞎了。”
赵小虫的呼吸停了。
“后来呢?”
“后来他跳河了。娘没几天也走了。”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
赵小虫的手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还来学赌?”
阿炳抬起头。
“因为我爹到死都不明白,他不是输给了别人。是输给了自己。”
这句话说出来,赵小虫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花痴开让他扫院子。
想起花痴开让他看削竹牌。
想起花痴开说:傻人,才肯下笨功夫。
他忽然懂了。
不是懂了赌术。
是懂了为什么花痴开要收阿炳。
第五十天。
花痴开开始教阿炳摇骰子。
不是用石子。
是用真正的骰子。
象牙的。
六粒。
阿炳握在手里。
手太小。六粒骰子,握不住。
掉了一粒。
又掉了一粒。
他没捡。
把剩下的四粒握紧。
摇。
声音乱了。
骰子在他掌心里磕碰,像是要逃出去。
他再摇。
还是乱。
再摇。
花痴开看着他。
看他额头上渗出汗。
看他嘴唇抿得发白。
看他的手,从乱到稳。
从稳到静。
然后。
声音变了。
四粒骰子,开始跟着他的心跳走。
一起。一落。
一起。一落。
花痴开闭上眼睛。
听。
不是听骰子。
是听阿炳的手。
那双手,声音还不是很直。
但已经有了形状。
像一条刚凿开的河。
水还浑。但方向是对的。
第六十天。
阿炳摇了整整十天骰子。
手掌磨破了。结痂。又磨破。
他没停。
骰子上沾着血。
他洗干净,接着摇。
小七看不下去了。
“你就不能让他歇歇?”
花痴开摇头。
“他在赶路。”
“赶什么路?”
“他爹没走完的路。”
小七不说话了。
她看着阿炳。
那孩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骰子。
摇。
一下,又一下。
脸上的表情,不是苦。
是静。
像他说的——花痴开的手,声音是一根线。
他现在,也在找自己的那根线。
第七十天。
阿炳摇骰子的声音变了。
花痴开在屋里削竹牌,刀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削。
小七在算账,算盘珠子的声音停了。
然后继续拨。
阿蛮在劈柴,斧头举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他们都听见了。
阿炳手里的骰子,不再是磕碰声。
是流水声。
六粒骰子,在他掌心里,像六滴水,汇在一起。
花痴开放下刀。
走到门口。
阿炳坐在台阶上。
手张开。
六粒骰子排成一条线。
从掌根到指尖。
一粒,一粒,一粒。
像串在看不见的绳子上。
花痴开蹲下来。
拿起最前面那粒骰子。
是六点。
第二粒。也是六点。
第三粒。六点。
一直到第六粒。
全是六点。
院子里很安静。
阿炳抬起头。
黑布对着花痴开。
“师父,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您的手。还有我的手。”
花痴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阿炳从台阶上拉起来。
“从明天起,不用扫院子了。”
阿炳的嘴唇动了动。
“开始学牌。”
花痴开转过身。
走了两步,停下来。
“还有。”
阿炳等着。
“以后别叫师父。”
阿炳愣住。
“叫师父。”
花痴开说完,进了屋。
阿炳站在院子里。
雪又开始下了。
落在他肩膀上。
落在那条黑布上。
他笑了。
很小的笑。
小到谁也看不见。
但花痴开在屋里,听见了。
那笑声,是圆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