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守了这座城市十一个月，以为自己在和一支军队作战。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在和一支军队作战，他是在和一条永不停歇的生产线作战。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抬起头，声音沙哑。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林瑜。
林瑜依然看着窗外。
雷达图像中，那三个巨大的红点还在缓慢地“呼吸”着。
每一次呼吸，都有新的红点从它们体内涌出，汇入方阵。
方阵的密度在缓慢增加，像是蓄水池里的水在一点一点上涨。
当水满的时候，就是下一次总攻。
“在它们发动下一次总攻之前，摧毁至少一个大将。”林瑜说。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周世安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撑着额头，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在投影仪残留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沉重，像是一尊被战火熏黑的雕像。
摧毁一个大将。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
十一个月来，周世安派出了十七支突击队，试图接近那三个庞然大物。
十七支突击队，四百二十三名士兵，没有一个人回来。
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没有突破大将外围的护卫群，那些工蚁和兵蚁组成的钢铁防线，在距离大将还有五公里的地方就把他们撕成了碎片。
仅有的两支突破到大将本体附近的突击队，在最后关头失去了联系。
最后传回来的画面，是铺天盖地的能量束，和大将躯体上那些突然睁开的、如同眼睛般的武器阵列。
“我们试过。”周世安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试过很多次。常规火力够不到，导弹会被拦截，突击队冲不进去。那三个东西，就像三座永远攻不破的堡垒。”
陆铮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何文面前那块投影出来的通讯网络模型上。
模型还在不断完善，何文的十指在键盘上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每一个新的数据点被解析出来，都会让模型变得更加精密，更加清晰。
那些密密麻麻的连接线，像是某种金属生物的神经网络。
“常规火力够不到，是因为你们的武器射程不够。”陆铮终于开口，“导弹会被拦截，是因为智械的点防御系统反应太快。突击队冲不进去，是因为你们的人还不够强。”
他看着周世安。
“我们不一样。”
周世安抬起头，看着陆铮。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颧骨突出，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和持续高压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还有光，还没有熄灭。
“你们能做到？”他问。
陆铮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我们需要情报。大将的详细结构、武器配置、护卫群的规模和部署规律、以及，它们和智械整体指挥系统的关系。摧毁一个大将，如果不能动摇智械的整体战力，那就只是消耗战的一部分。我们要的不是消耗，是转折。”
周世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藏的开关。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间狭小的密室。
密室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
他拿出盒子，放在会议桌上，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晶体。
晶体是深蓝色的，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散发着微弱的冷光。
“这是什么？”陆铮问。
“智械的核心碎片。”周世安说，“那十七支突击队里，有一支在全员覆没之前，成功将一枚便携式战术核弹送进了大将的躯体内部。核弹在大将体内爆炸，把它炸开了一个口子。突击队的队长，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在被能量束烧成灰烬之前，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个东西从那个口子里扔了出来。回收队后来在距离大将七公里外的废墟里找到了它。”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沙哑。
“那是我们唯一一次对大将造成实质性伤害。那枚核弹在它体内爆炸后，那个大将停止了所有活动，持续了整整四十七个小时。四十七小时后，它的伤口愈合了，重新开始生产。”
他看着盒子里的晶体。
“这块碎片，是我们唯一的战利品。我们的科学家研究了它很久，得出的结论是，它是大将的‘意识’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智械集体意识网络中的一个节点。每一个大将，都连接着所有智械单位共享的意识网络。摧毁一个大将，不只是摧毁一个生产单位，而是撕开智械意识网络的一个缺口。”
陆铮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个缺口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周世安摇头，“上一次，核弹在大将体内爆炸，造成的缺口持续了四十七小时。如果我们能彻底摧毁一个大将，缺口可能会持续更久，几天，几周，甚至永久。在缺口存续期间，所有连接在那个大将上的智械单位都会陷入混乱，失去协同作战能力。”
他抬起头，看着陆铮。
“那就是你们说的转折。”
陆铮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何文。
何文已经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
他看着那块深蓝色的晶体，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烁着某种光芒，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那种技术专家遇到从未见过的技术难题时才会有的兴奋。
“我需要分析这块碎片。”他说，“如果能解析出它和智械意识网络的连接方式，我可以反向追踪到网络的拓扑结构。知道了拓扑结构，就能找到网络的关键节点。摧毁那些节点，配合摧毁大将，可能会造成更大范围的混乱。”
周世安看着他，又看了看陆铮，最后目光落在那块晶体上。
十一个月来，这块碎片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他最沉重的负担。
十七支突击队，四百二十三条人命，换来的就是这么一小块东西。
他把它锁在密室里，每天都要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确认那些人的牺牲还有意义。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块碎片可能是转折的关键。
“拿去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请记住，它是用四百二十三条命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