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礼的嘴角溢出了缕缕鲜血,胸口处乍一看什么都没有,但偶尔却会露出嫁衣狰狞的鲜红。
脖颈上那若隐若现的一双皮下之手,勒住了咽喉,隔绝了空气,却像是幻觉。
一切都像是幻觉,但死亡却最是逼真。
意识,正在快速消散,给他去思考的时间很短很短,今夜的节奏奇快无比,仿佛时间鬼生怕生变。
即便鬼心的跳动更加剧了几分,但季礼依旧十分的冷静,那双灰黑瞳孔虽在微缩,却还在保持平稳。
借着龙凤烛的扭曲烛光,他平躺在棺中,凝视着半空,直到一粒尘埃,入眼。
这粒尘埃本应微不足道,可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它却异常醒目。
更诡异的是它的位置——前一秒它还悬浮在季礼鼻梁前三寸处,下一秒却突兀地出现在了他右耳侧方三寸。
这中间没有任何移动轨迹,就像是……被剪辑掉了中间的过程。
还有龙凤烛投在棺材内壁上的光影。
那影子时而拉长,从内壁一直延伸到棺材底部,时而又骤然缩短,缩回烛台本身。
光影变化的频率与尘埃跳跃的频率完全一致,像是整个空间被分割成了无数个时间碎片,每个碎片中的事物都处于不同的时间节点。
季礼濒死的大脑疯狂运转……
尘埃在跳跃……是因为时间在跳跃。
光影在错乱……是因为时间在错乱。
那么时间鬼的消失,那只融入体内的手,那张融进眼中的脸,这件压在身上的嫁衣——这些看似分离的现象,是否本质上是一体的?
季礼想到了一种可能,昨夜最后一幕,今夜伊始一幕!
昨夜,来此的第一眼,时间在整个婚房之内的错乱,已经露出了端倪;
今夜,来此的第一瞬,时间就在烛火上得以了体现,它充斥在整个婚房。
时间鬼与之前遇到的所有与时间相关的鬼物都不同,它用的杀人手法,要更加抽象与惊悚。
季礼连续几夜,从来没见过它在操控时间,体现恐怖的时间能力,是从场景的诡变与事物的细节所体现。
这似乎给了他一个全新的灵感——时间如同空气,填满了所有的空间。
时间鬼,也许根本不是在某个具体的位置,因为它就是这整个婚房。
那双手进入体内,那张脸融进眼中,这件嫁衣压在胸口——这些都是时间鬼的不同表现形式,是它在不同时间维度上的“存在”。
换句话说,季礼正躺在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时间”内部,而他的身体,正在被这个“时间”从内到外地侵蚀、吞噬。
或许也可以说,他其实就在时间鬼的“怀中”!
想到这里,季礼残存的意识爆发出最后的决绝。
底牌并非无用——只是使用的方式需要改变。如果时间鬼无处不在,那么只要让底牌暴露在这个空间的任何一处,就等于让它进入了时间鬼的体内。
而季礼的袖中,始终藏着一把刀。
那把刀一直贴着他的小臂,用细绳固定,从未离身。
此刻,在嫁衣的重压和体内之手的窒息下,季礼能动的幅度极小,但他还是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量,调动起手腕的肌肉。
一厘米。
两厘米。
手指艰难地弯曲,触碰到袖口的边缘。指甲抠进布料,一点一点将袖口拉开。
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季礼近十秒的时间,而窒息感已经让他的视野完全变黑,只剩下一丝模糊的光感。
终于,刀柄暴露出来。
季礼的手指扣住刀柄,将它从细绳的固定中抽出,刀刃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寒芒——那是这个红色婚房中唯一的冷色。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季礼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胸,狠狠刺下。
刀锋破开皮肉的触感并不明显,因为此刻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但刀刃切断肋骨、刺入胸腔的剧痛却清晰地传来。
季礼闷哼一声,手腕猛地一扭,刀锋在胸腔内横切。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刀拔出。
刀身带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脸上、身上,与那件红色嫁衣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衣。
而在刀锋离开身体的瞬间,季礼左手五指猛地插进胸前的伤口——那动作狠辣得不像是在对待自己的身体。
手指在温热的血肉中摸索,触碰到了那颗正在慌乱跳动的心脏。
这不是他原本的心脏。
那颗心脏冰冷、坚硬,跳动的频率诡异而紊乱,它是鬼新娘送给他的“礼物”,是一颗真正的鬼心。
还记得曾经,女声曾与此有言:
“以后的某个时候,您会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做……”
季礼的五指扣住那颗心脏,猛地向外一扯。
心脏脱离胸腔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反而有一种诡异的抽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被拔了出来。
他将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高高举起,暴露在婚房的空气中。
鬼心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表面布满黑色的血管纹路,每一次跳动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而就在鬼心暴露的瞬间——
整个婚房开始崩溃。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塌,而是时空层面的错乱。
季礼眼睁睁看到,那对龙凤烛突然扭曲、拉长,烛台与烛火分离,烛火悬浮在半空继续燃烧,而烛台却倒插在房梁上。
供桌与上面的供品彼此堆迭,腐烂的水果穿透了瓷盘,香炉嵌进了桌板,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
最诡异的是棺材本身。
前一秒季礼还平躺在棺底,下一秒棺材突然翻转,他整个人头下脚上地倒悬在空中。
而那颗被他举起的鬼心却依旧保持着原有的位置,仿佛重力对它不起作用。
再下一秒,棺材又侧立起来,季礼的身体贴在棺材内壁,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
时间在疯狂地跳跃、错位、重迭。
而那颗鬼心,开始剧烈地搏动。
“咚!”
“咚!”
“咚!”
每一声心跳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错乱的时空上。
鬼心表面的黑色血管开始蠕动,像是活过来的触须,向着四周的空气延伸、探索。
而那些血管触碰到的地方,时空的错乱就会加剧——墙壁上浮现出昨天烛火留下的烟痕,地面上闪过明天可能出现的脚印,空气中回荡着时间的错乱痕迹。
时间鬼……或者说,这个充斥着时间鬼的空间,正在与鬼心产生某种难以理解的交互。
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异力量在碰撞、侵蚀、融合,引发了整个婚房时空的彻底崩坏。
而在这崩坏的中心,季礼的意识开始涣散。
他感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那力量不像时间鬼之前那种强制性的拖拽,更像是被卷入了一道湍急的时间河流。
视野中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红色与黑色交织成漩涡,错乱的影像在眼前闪回——
他看见自己刚进入李府时的画面;
看见正房中那口棺材第一次打开的画面;
甚至看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在成仙任务末端,他被剜心倒在淋雨的十字路口,一个看不见的鬼新娘将这颗鬼心按进了他的胸腔……
还看见一些从未发生过的画面——自己躺在这口棺材里,永远没有醒来。
他穿着新郎服,与肤泽暗淡的新娘拜堂成亲;自己化为尘土,融进这间婚房的每一寸空间……
这些画面迭加、交织,最后猛地收缩成一个点。
当季礼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梳妆台前。
梳妆台是老旧的红木质地,边缘雕刻着已经模糊的鸳鸯图案。
台面上铺着一面椭圆形的铜镜,镜面因为年代久远而布满斑驳的污渍和水银剥落的痕迹,照出的影像扭曲而模糊。
季礼下意识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人穿着破烂的、被血浸透的新郎服,胸前有一个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却没有流血。而那张脸……
那不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惨白的、两颊涂着刺目腮红的女人的脸,嘴唇红得发黑,眼睛空洞无神,珠冠霞帔。
但通过皮肤的光泽来看,它依旧是时间鬼……
事情明显出现了变化,时空陷入了错乱,但这只鬼还在,且就在自己的面前。
季礼眼皮却不受控制地睁着,被迫与镜中那新娘对视,看着那张属于鬼物的脸,镶嵌在自己身体的影像上。
而镜中的鬼新娘,似乎也在看着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像是要爬出镜面,爬进他的眼中。
婚房外,传来遥远而模糊的唢呐声。
喜庆的调子,吹奏的却是送葬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