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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一十九章 陈侍郎,别来无恙

    三法司会审持续到第七天。

    陈道衍被押上大堂时,身上的囚衣还是干净的。

    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

    七天审讯,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老夫无罪,老夫是清君侧。”

    范绍安坐在主审案后,面前摞着半尺厚的卷宗。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到夹着竹签的那一页。

    “陈道衍,你说你是清君侧。那本官问你——这些是什么?”

    他一挥手。两个差役从后堂抬出三口樟木箱子,箱盖掀开,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信。火漆封口,信封泛黄,最早的一封边缘已经脆了。

    陈道衍的目光扫过那三口箱子,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从你书房密室里抄出来的。”

    范绍安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上面写着。

    大同卫指挥佥事周彪,银三千两,升任宣府卫指挥同知。

    看着上面的内容,他忍不住低声念道:

    “成化十三年三月初六这封信是你亲笔写的,落款盖着陈国公府的私印。

    周彪去年死在任上,死之前又给你送了八千两,要把他儿子推上千户的位置。是也不是?”

    陈道衍的腮帮子抽了一下。

    “那是正常的人情往来——”

    “人情往来?”

    范绍安又拿起一封:“这封更有意思。”

    “登州卫千总马成,拒不配合调粮,已着人处置。”

    “此人暴病而亡,卫所文书已报水土不服。你用的什么手段处置的?”

    陈道衍不说话了。

    “你不说,本官替你说。”

    范绍安从箱底翻出一份泛黄的供状。

    “这是当年登州卫的军医画押的供词。马成死前吐了半个时辰的黑血,指甲发黑,瞳孔收缩——这是砒霜中毒。”

    “你花了二百两银子买通了军医,让他在验尸文书上写水土不服,暴病而亡。这案子在登州卫压了整整九年,现在翻出来了。”

    陈道衍的腰杆弯了一寸。

    范绍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封接一封地念,克扣军饷的,私调军粮的,买官卖爵的,暗杀不肯同流合污的下级军官的。

    每念一封,陈道衍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第十八封时,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扑通跪在青砖地上。

    “这些人命,加起来十三条。”

    范绍安把最后一封信放在案上:“十三条人命,全是你陈国公府为了在军中安插亲信杀的。”

    “陈道衍,你还说自己无罪?”

    然而伴随着范绍安的话音落下,预想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陈道衍跪在地上,抬头花白的头发落下,盖住了他的脸,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不甘。

    “呵呵!哈哈哈!范绍安,你凭什么这么说?老夫当年跟随太上皇打仗的时候,你在哪里?”

    “如今老夫不过为收敛了些许了钱财,你们倒好!恨不得直接把我陈国公府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老夫不服!老夫要见太上皇!!”

    范绍安看着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反倒是有些同情的看着对方。

    但是陈道衍看到他的眼神,却是心头一愣,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露出这等表情。

    “陈道衍,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大夏,可应该不知道,这一次太上皇为什么没有出面吗?”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愤怒的陈道衍顿时愣住了。

    可很快,他也就反应过来。

    是啊,如果要是按照太上皇的性子,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算计。

    直接领着暗卫过去,将他带走!他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而如今,让江源动手,说白了就给了他们一次机会了,只是他们没有领情而已。

    想到这里,陈道衍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悲凉。

    “你是守了四十年国门。”

    “可你也杀了大夏十三个不肯跟你同流合污的军官。”

    “功是功,罪是罪。你的功朝廷记着,你的罪,今日要还。”

    范绍安说着,也没有跟对方在墨迹下去的打算。

    “现在证据已经摆在这里了,你认不认也无所谓,到时候天下人会认就行!”

    这一刻,傲气了七十年的陈道衍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他瘫跪在地上,官袍下摆湿了一片,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两个字。

    “臣服——臣服——”

    范绍安一拍惊堂木:“画押。”

    差役把供状端到他面前。

    陈道衍的手指抖得握不住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圈,按了指印。

    隔壁牢房里,陈昭听见父亲的哭嚎声时,正在墙上刻第十九道痕。

    他每天刻一道,今天是第七天,牢门咣当一声打开。

    赵羽走进来,手里没拿刑具也没拿口供,只拎了把椅子。

    他把椅子往地上一顿,坐在陈昭对面。

    “陈侍郎,别来无恙。”

    陈昭慢慢转过身。

    七天牢狱,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目光反而比在朝堂上更亮了。

    他盯着赵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是苦笑,而是释然的笑,笑自己蠢,笑自己天真!

    “赵羽,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我身边还有谁是你的人?”

    赵羽也没有隐瞒,毕竟现在对方已经心死,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

    “你安插在暗卫中的眼线刘四,三年前就被我们策反了。”

    “你每个月从他手里拿到的消息,全是我们喂给你的假货。”

    “你收买的那个老工匠顾老蔫,他修了三年瓦,不是陈府的瓦,是暗卫在陈府屋顶上布的暗桩。”

    “还有你最信任的大管家陈福。”

    “你让他去收买吴世忠的那天晚上,他先去了暗卫衙门,把你的密信给我们抄了一遍,才去的九门提督衙门。”

    陈昭顿时懵了,他虽然知道赵羽会在他身边安插暗桩,可是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人。

    更重要的是,居然还有陈福!

    他猛地扑起来,铁镣绷得笔直,双手攥着牢门的木栅栏拼命摇晃。

    “赵羽!”

    “你们到底在我身边埋了多少人?!”

    “不多。”

    赵羽合上名册:“够让你每一步都踩在我们画的线上。”

    陈昭攥着栅栏的手指捏得发白,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枚棋子,连棋盘都没资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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