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司会审持续到第七天。
陈道衍被押上大堂时,身上的囚衣还是干净的。
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
七天审讯,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老夫无罪,老夫是清君侧。”
范绍安坐在主审案后,面前摞着半尺厚的卷宗。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到夹着竹签的那一页。
“陈道衍,你说你是清君侧。那本官问你——这些是什么?”
他一挥手。两个差役从后堂抬出三口樟木箱子,箱盖掀开,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信。火漆封口,信封泛黄,最早的一封边缘已经脆了。
陈道衍的目光扫过那三口箱子,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从你书房密室里抄出来的。”
范绍安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上面写着。
大同卫指挥佥事周彪,银三千两,升任宣府卫指挥同知。
看着上面的内容,他忍不住低声念道:
“成化十三年三月初六这封信是你亲笔写的,落款盖着陈国公府的私印。
周彪去年死在任上,死之前又给你送了八千两,要把他儿子推上千户的位置。是也不是?”
陈道衍的腮帮子抽了一下。
“那是正常的人情往来——”
“人情往来?”
范绍安又拿起一封:“这封更有意思。”
“登州卫千总马成,拒不配合调粮,已着人处置。”
“此人暴病而亡,卫所文书已报水土不服。你用的什么手段处置的?”
陈道衍不说话了。
“你不说,本官替你说。”
范绍安从箱底翻出一份泛黄的供状。
“这是当年登州卫的军医画押的供词。马成死前吐了半个时辰的黑血,指甲发黑,瞳孔收缩——这是砒霜中毒。”
“你花了二百两银子买通了军医,让他在验尸文书上写水土不服,暴病而亡。这案子在登州卫压了整整九年,现在翻出来了。”
陈道衍的腰杆弯了一寸。
范绍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封接一封地念,克扣军饷的,私调军粮的,买官卖爵的,暗杀不肯同流合污的下级军官的。
每念一封,陈道衍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第十八封时,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扑通跪在青砖地上。
“这些人命,加起来十三条。”
范绍安把最后一封信放在案上:“十三条人命,全是你陈国公府为了在军中安插亲信杀的。”
“陈道衍,你还说自己无罪?”
然而伴随着范绍安的话音落下,预想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陈道衍跪在地上,抬头花白的头发落下,盖住了他的脸,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不甘。
“呵呵!哈哈哈!范绍安,你凭什么这么说?老夫当年跟随太上皇打仗的时候,你在哪里?”
“如今老夫不过为收敛了些许了钱财,你们倒好!恨不得直接把我陈国公府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老夫不服!老夫要见太上皇!!”
范绍安看着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反倒是有些同情的看着对方。
但是陈道衍看到他的眼神,却是心头一愣,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露出这等表情。
“陈道衍,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大夏,可应该不知道,这一次太上皇为什么没有出面吗?”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愤怒的陈道衍顿时愣住了。
可很快,他也就反应过来。
是啊,如果要是按照太上皇的性子,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算计。
直接领着暗卫过去,将他带走!他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而如今,让江源动手,说白了就给了他们一次机会了,只是他们没有领情而已。
想到这里,陈道衍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悲凉。
“你是守了四十年国门。”
“可你也杀了大夏十三个不肯跟你同流合污的军官。”
“功是功,罪是罪。你的功朝廷记着,你的罪,今日要还。”
范绍安说着,也没有跟对方在墨迹下去的打算。
“现在证据已经摆在这里了,你认不认也无所谓,到时候天下人会认就行!”
这一刻,傲气了七十年的陈道衍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他瘫跪在地上,官袍下摆湿了一片,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两个字。
“臣服——臣服——”
范绍安一拍惊堂木:“画押。”
差役把供状端到他面前。
陈道衍的手指抖得握不住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圈,按了指印。
隔壁牢房里,陈昭听见父亲的哭嚎声时,正在墙上刻第十九道痕。
他每天刻一道,今天是第七天,牢门咣当一声打开。
赵羽走进来,手里没拿刑具也没拿口供,只拎了把椅子。
他把椅子往地上一顿,坐在陈昭对面。
“陈侍郎,别来无恙。”
陈昭慢慢转过身。
七天牢狱,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目光反而比在朝堂上更亮了。
他盯着赵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是苦笑,而是释然的笑,笑自己蠢,笑自己天真!
“赵羽,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我身边还有谁是你的人?”
赵羽也没有隐瞒,毕竟现在对方已经心死,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
“你安插在暗卫中的眼线刘四,三年前就被我们策反了。”
“你每个月从他手里拿到的消息,全是我们喂给你的假货。”
“你收买的那个老工匠顾老蔫,他修了三年瓦,不是陈府的瓦,是暗卫在陈府屋顶上布的暗桩。”
“还有你最信任的大管家陈福。”
“你让他去收买吴世忠的那天晚上,他先去了暗卫衙门,把你的密信给我们抄了一遍,才去的九门提督衙门。”
陈昭顿时懵了,他虽然知道赵羽会在他身边安插暗桩,可是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人。
更重要的是,居然还有陈福!
他猛地扑起来,铁镣绷得笔直,双手攥着牢门的木栅栏拼命摇晃。
“赵羽!”
“你们到底在我身边埋了多少人?!”
“不多。”
赵羽合上名册:“够让你每一步都踩在我们画的线上。”
陈昭攥着栅栏的手指捏得发白,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枚棋子,连棋盘都没资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