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继续说:“再说了,你见过太上皇吗?你知道太上皇长什么样吗?你没见过,你凭什么说夸张?”
年轻人被说得面红耳赤,坐下了,不敢再吭声。
底下的人哄笑起来,有人拍着桌子叫好:“说得好!说得好!”
说书人得意地捋了捋胡子,醒柏一拍,继续说:“话说那天可汗在敌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浑身上下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澈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对赵羽说:“我有那么能打吗?”
赵羽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主子比说书的说的还能打。”
江澈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赵羽。
赵羽面无表情,眼神却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江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属下说的是实话。”
赵羽的声音很平静,“说书的说主子一个人杀了三百个,那是夸张。但主子带着三千人打退了十万人,这是事实。事实比说书的说的更厉害。”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赵羽,你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就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羽难得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小平安在江澈怀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给说书人鼓掌。
江澈低头看着她,笑了:“你也听得懂?”
小平安当然听不懂,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乳牙。
说书人在台上越说越起劲,从北平城外说到江南水乡,从江南水乡说到草原大漠,把江澈说成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神仙。
什么“天可汗一箭射穿了敌人的帅旗”、“天可汗一刀劈开了敌人的城门”、“天可汗一声怒吼吓死了三个敌兵”
一个比一个夸张,一个比一个离谱。
底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有人拍着桌子喊:“好!好!太上皇威武!”
有人端着茶碗站起来,举过头顶:“敬太上皇!”
还有人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抹着眼泪说:“太上皇是我们大夏的福星啊!没有太上皇,哪有我们今天的太平日子?”
江澈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些复杂。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会累,会老,会受伤,会流血,会难过,会心疼。
他不是说书人嘴里那个“身高八尺腰围八尺”的巨汉,他只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腰杆也不那么直了的中年人。
但在这些百姓心里,他就是神。
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神。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
“走吧。”他放下茶杯,抱着小平安站起来。
赵羽跟着站起来:“主子,不听了吗?”
“不听了。”江澈笑了,“再说下去,我怕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
两人出了茶楼,走在街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店铺开始上门板,酒楼茶馆里传来丝竹之声和说书人的声音。
小平安在江澈怀里又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江澈低头看着她,忽然说:“赵羽,你说等这丫头长大了,会不会也听说书人说她爹的故事?”
赵羽想了想:“会的。”
“到时候她要是问我,爹,你真的一个人杀了三百个吗?我怎么回答?”
赵羽又想了想:“主子就说,你爹没杀三百个,但三千人打退了十万人。这个比杀三百个更厉害。”
江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实在。”
“属下说的都是实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平遥的街道上。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白光。远处的城楼上,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江澈抱着小平安,步子走得很慢,很稳。
他知道,不管说书人怎么说,不管百姓怎么传,他都是那个从北平城外一路杀出来的江澈。
他不需要被人神化,他只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管好天下,护好家人。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江澈刚起床,赵羽就来敲门了。
“主子,有人来拜见。”
江澈正在穿衣服,头也没抬:“谁?”
“平遥的商会会长,姓雷,叫雷敬业。说是听说有大人物到了平遥,特来拜见。”
江澈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赵羽:“他们怎么知道的?”
赵羽摇摇头:“属下不知道。但山西这帮商人,鼻子比狗还灵。可能是昨天在茶楼被人认出来了。”
江澈想了想,昨天在茶楼,他确实没有刻意隐藏身份。
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这种东西,藏不住。加上赵羽和暗卫们跟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让他进来吧。”江澈穿好衣服,坐到桌前。
不一会儿,赵羽领进来一个人。
此人五十来岁,身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绸缎长袍,头戴瓜皮帽,圆脸,小眼睛,鼻子下面留着两撇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五十岁的人。
“草民雷敬业,叩见太上皇!”
说着就要跪。
江澈摆了摆手:“别跪了。在外面,不用这么多礼。坐吧。”
雷敬业也不推辞,谢了一声,在江澈对面坐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雷会长,你怎么知道是我?”江澈端起茶杯,看着他。
雷敬业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太上皇说笑了。草民在平遥做了三十年生意,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昨天太上皇在听雨轩喝茶,草民正好也在楼上。草民一看太上皇的气度,再看身边那位爷的身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后来一打听,说宣化府的周知府被抄了家,是一位大官干的。草民一琢磨,就猜是太上皇驾到了。”
江澈笑了:“你倒是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