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巴图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江澈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还有机会。”
“只要你好好干,干满十年,我放你走。”
“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拦你。”
乌兰巴图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天可汗,罪人……罪人还能出去吗?”
“为什么不能?”
江澈看着他,“你犯了错,我罚了你,罚完了,账就清了。只要你以后好好做人,谁也不会揪着你的过去不放。”
乌兰巴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雪地上,砸出三个深深的坑。
“天可汗,罪人一定好好干!罪人一定重新做人!”
江澈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乌兰巴图还跪在雪地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江澈叹了口气,对赵羽说:“这个人,还有救。”
赵羽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采石场另一头的木工房。
朝鲁在这里干活。
他的活比乌兰巴图轻一些,不用推石头,而是劈柴。
木工房外面堆着一人多高的柴垛,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把粗大的木柴劈成小块,码整齐,送到王庭各处的帐篷里去生火取暖。
他看见江澈走过来,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江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朝鲁比五个月前瘦了,但精神还好。
他的手上有几道新伤疤,是被木刺划的,缠着脏兮兮的布条。
他的脸上没有了以前那种骄横和自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像是一头被驯服的狼。
虽然还有野性,但已经学会了低头。
“累不累?”江澈问。
朝鲁放下斧头,站起来,低着头说:“还好。”
“跟我说说,你在这儿学到了什么?”
朝鲁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罪人以前以为,当首领就是享福。有好马骑,有好肉吃,有好酒喝,底下的人见了自己都得磕头。罪人以为,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只要有了枪有了炮,就能当草原上的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在这儿干了五个月,罪人明白了。当首领不是享福,是担责任。底下的人跟着你,是把命交到你手上。你要是只顾着自己享福,不管底下人的死活,你就不配当首领。”
江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朝鲁继续说:“罪人以前拿了葡萄牙人的枪,以为有了枪就能打赢。
现在罪人明白了,枪再多也没用。人心散了,枪再多也是摆设。
扎鲁特部的兄弟们跟着罪人,是因为他们相信罪人能带他们过好日子。罪人辜负了他们的信任,罪人不配当他们的首领。”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江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能想明白这些,这五个月就没白干。”
他从赵羽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朝鲁。
朝鲁愣了一下,接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套新衣服,棉袄、棉裤、棉鞋,还有一顶兔毛帽子,都是新的,厚实暖和。
“天冷了,你那身破衣服扛不住。”
江澈说,“穿上吧。”
朝鲁抱着那包衣服,眼泪哗哗地流。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干满五年,我放你走。到时候你想回扎鲁特部也行,想去别的地方也行,我不拦你。”
朝鲁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雪地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江澈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听见身后传来朝鲁的哭声,不是压抑的、隐忍的哭,而是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样。
江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赵羽跟在他身后,忽然说了一句:“主子,您心太软了。”
江澈笑了:“不是心软。是有些人不值得杀,杀了可惜。乌兰巴图是条汉子,朝鲁也是个有血性的人,他们只是一时走错了路。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能走回来。”
赵羽想了想,点点头:“主子说得对。”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挺多。”
赵羽难得的笑了笑,没说话。
小平安满月后的第十天,草原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江澈正坐在大帐里喝奶茶,小平安躺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阿古兰在给小平安缝小衣服,一针一线,缝得很仔细。
赵羽掀帘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主子,漠北来人了。”
江澈放下奶茶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谁?”
“巴图尔派来的。说是有要事求见天可汗。”
赵羽顿了顿,“那个人带着十几个随从,都骑着马,全副武装。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自称是巴图尔的心腹,叫达尔罕。”
江澈想了想:“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帐帘被掀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黑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目光犀利,像是鹰的眼睛。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袍,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银饰,在灯光下闪着光。
进了大帐,没有下跪,只是双手抱拳,微微欠身:“漠北使者达尔罕,叩见天可汗。”
江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见了朕,为什么不跪?”
达尔罕抬起头,目光坦然:“漠北的规矩,只跪自己的主人。天可汗是草原上的天可汗,不是漠北的天可汗。草民可以尊敬天可汗,但不能下跪。”
赵羽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往前跨了一步。
江澈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好,有骨气。”
江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说吧,巴图尔派你来干什么?”
达尔罕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