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政治生态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复杂。
巴特尔这些老王爷,在各自的部落中根深蒂固,威望极高。
若是采取强硬手段,用武力镇压,或许能解决一两个领头人。
但势必会激起整个保守派势力的剧烈反弹,甚至引发内乱。
这对于刚刚才稳定下来,百废待兴的草原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权衡再三,阿古兰屏退了左右。
她走到案前,亲自研墨,在一张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封密信。
信中,她详细陈述了眼下的困境,以及自己投鼠忌器的为难之处。
“夫君亲启。”
“草原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巴特尔等人,名为守旧,实为私利。”
“然其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妾不敢擅动刀兵,恐伤草原元气,负君所托。”
“此事,当如何破局?望夫君示下。”
写罢,她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入一个特制的蜡丸之中,唤来自己最信任的亲卫。
“用最快的海东青,立刻送往北平,亲手交到天可汗手上!”
“是!”
亲卫领命而去,一只神骏的海东青冲天而起,带着阿古兰的忧虑。
数日后,北平,太上皇行宫。
书房内,江澈刚刚处理完一份关于南方船政的奏折。
王酒便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呈上了那个来自草原的蜡丸。
江澈打开蜡丸,取出信纸,仔细地阅读着。
看着信中阿古兰那娟秀字迹里透出的为难。
北平,太上皇行宫,书房。
江澈看着手上的信,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玩味。
“地气?龙脉?黑烟触怒天神?”
江澈将信纸放到桌上,轻轻敲击着桌面,自言自语道。
“这些老家伙,脑袋还停留在几百年前,用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来对抗钢铁和金钱的洪流,真是可爱又可悲。”
若是前几年,江澈或许会派天狼卫过去,让那些所谓的圣地和祖陵,变成真正的坟场。
不过现在不同了,大夏初定,四海升平,凡事都要讲究一个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江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广袤的草原十八部区域。
“既然如此,那就把他们都请到北平来,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守着的是一堆牛粪,而我要给他们的,是一座金山。”
“王酒,传我的命令。”
“属下在!”
“以北平商贸司的名义,向草原十八部所有部落首领、大商人、以及德高望重的长老,发出邀请。就说,一个月后,北平将举办首届草原未来博览会,请他们前来共襄盛举,一同规划草原的未来。”
“所有与会者的往返食宿,王府全包了!”
“博览会?”
王酒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有些不解。
“没错。”
江澈微微一笑:“就是让他们开开眼界。去,把工部、商部、农部的能工巧匠和高级官员都给我召集起来。这场戏,我们要唱得漂漂亮亮,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
……
一道以商贸司发出的,却盖着太上皇私印的华丽请柬,如雪片般飞向了草原各部。
科尔沁部,巴特尔的王帐内。
“草原未来博览会?哼,汉人的鬼把戏!”
巴特尔将烫金的请柬随手扔在桌上,满脸不屑。
“无非就是想把我们骗到北平,再用些花言巧语来迷惑我们。我倒要看看,他江澈能玩出什么花样!”
“王爷说的是,”
下手边的一位部落首领附和道:“我们绝对不能上当!去了北平,那就是他的地盘,是龙是虎都得盘着!”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一些中小部落的首领,以及一些心思活络的年轻贵族,看着手中的请柬,却动了别样的心思。
天可汗江澈亲自邀请,还包吃包住,这等于是给足了面子。
去看看,总不会有什么损失。
万一真有什么天大的好处呢?
就算没有,去见识一下如今北平城的繁华,也是好的。
于是,一个月后,一支由数百名草原各部权贵组成的庞大队伍,怀着各异的心情,抵达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北平城。
博览会的会场,就设在曾经的皇家园林——西苑。
这里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与草原的苍茫辽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刚一进门,这些草原汉子们就被眼前的繁华迷住了双眼。
但真正的震撼,还在后面。
在专门开辟出的巨大展厅内,他们看到了从未想象过的东西。
“各位首领,各位长老,请看!”
一名商贸司的官员,指着一匹悬挂起来的布料,高声介绍道。
“此乃我大夏毛纺厂,利用蒸汽机驱动的新式纺织技术,以草原最上等的羊毛为原料,织造出的华夏呢绒。其质地柔软,保暖性是普通羊皮袄的三倍,且轻便、美观,在江南之地,这样一匹布,价值百两白银,也就是十万华元!!”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匹布,百两银子?
他们部落一年卖掉上千只羊的毛,也换不来这个价钱!
“还有这里!”
官员又领着他们来到另一处展台。
“这是用牛皮鞣制的新式军靴、马鞍和皮箱。经过药剂处理,防水防霉,经久耐磨。这样一双军靴,可以卖到二十华元!一个皮箱,五十华元!”
巴特尔等人看着那些做工精美、闪烁着油亮光泽的皮具,再看看自己脚下粗糙的皮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卖给晋商的那些所谓上等皮毛,在汉人手里,竟然能变出这么多倍的价值!
这简直是在他们心上割肉!
而最让他们感到震撼的,是展厅中央那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山川、河流、城镇、部落的位置被精确地还原出来。
一条红色的细线,从北平城出发,蜿蜒北上,贯穿了整个漠南草原。
“这,就是我们即将修建的京张-归化铁路!”
林正明亲自担任解说,他手持一根长杆,指着沙盘上的红色细线,声音洪亮。
“铁路修通后,从归化城出发的牛羊、皮毛,只需要三天时间,就能抵达北平!再通过我们四通八达的运河与海运,半个月内,就能送到江南,甚至漂洋过海,卖到泰西诸国!”
他用长杆拨动了一个小小的火车模型,让它沿着铁路线缓缓移动。
“届时,一头牛在草原上或许只值五十华元,但运到金陵,就能卖到一百五十华元!”
“一张羊皮,在你们的帐篷里可能只换一包盐,但到了欧罗巴,就能换回一杆崭新的火枪!”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像炸开了一样!
这个最简单的现实,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巴特尔等人之前散布的所有谣言。
什么地气龙脉,什么天神之怒,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许多部落首领的眼睛都红了,他们死死地盯着那条红色的铁路线,仿佛看到的不是沙子和模型。
而是一座座堆积如山的金山银山。
巴特尔的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