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此时的阿尔卡萨城堡中,
堡内,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留下无尽的焦虑与沉重的暮气,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浸透了议事厅的每一个角落。
议事厅内倒是金碧辉煌,极尽奢华。
墙壁覆满了从佛兰德斯定制的巨幅织锦挂毯,描绘着《旧约》史诗与卡斯蒂利亚先王的赫赫武功——大卫击杀歌利亚、所罗门断案、熙德骑士收复失地,每一幅都在诉说着上帝对西班牙的眷顾。
天花板的藻井镶金嵌银,彩绘着天使与圣徒,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来自新大陆的纯金烛台、印度群岛的象牙雕刻、威尼斯的玻璃器皿、以及从各个被征服土地上掠夺来的奇珍异宝,堆满了壁龛与边桌。
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料、蜡油与陈年羊皮纸混合的沉闷气味。
只不过,这富丽堂皇的表象,已遮掩不住一个冰冷的事实:
西班牙王国这艘曾号称“日不落”的巨舰,龙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海水正从无数看不见的裂缝中涌入。
年轻的国王腓力四世,端坐在长桌尽首的王座上,王冠上的钻石熠熠生辉,一身金丝绣纹的贵族服饰衬得他颇有些气度不凡。
他继承了哈布斯堡家族著名的“地包天”下颚,那突出的下颌让他的面容总带着几分阴郁的威严,整个人面容苍白,眼窝微陷,眉宇间那与生俱来的贵族傲慢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与疲惫。
他才十九岁,登基不久便要面对这千疮百孔的帝国,头顶的王冠于他而言,不是荣耀,而是千钧之重的负担,压得他早已没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的目光扫过桌边的几位重臣,这些人都是西班牙王国的支柱,是跟随哈布斯堡家族征战多年的忠臣与贵族,可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腓力四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最信赖、负责执掌国政的首相兼王室总管——加斯帕尔·德·古兹曼,奥利瓦雷斯伯爵的身上。
这位奥利瓦雷斯伯爵正值壮年,精力旺盛,野心勃勃,自辅佐腓力四世登基以来,他便一心想要重振西班牙王国的声威。
他推行改革、整饬财政、加强王权,堪称西方的张居正。
然而此刻,这位素来自负、从容的首相,眉头也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细微的“笃笃”声,暴露着他内心的烦躁与不安。
“国王陛下,诸位大人,”
奥利瓦雷斯伯爵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寂静,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烦躁的沉稳,
“我们不能再对东方的局势视而不见了!再这样拖延下去,西班牙王国,真的要消亡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里透着一丝紧迫感:“去年,我们就接到了远东传来的噩耗:王国在菲律宾的殖民地,丢了!”
“那个东方帝国的舰队突袭菲律宾,马尼拉城破,西班牙驻军与总督府官员,以及上千名忠诚的士兵、商人、传教士,尽数被俘或战死。那条我们经营了数十年,连接美洲白银与东方奢侈品的‘马尼拉大帆船’黄金航线,就此彻底断绝。”
“我们从美洲掠夺来的白银,再也无法在远东的港口换成利润高达百分之三百、甚至百分之五百的东方丝绸、精美瓷器、珍贵香料、以及那些在欧洲宫廷与市场上被视为身份象征的奢侈品!这些暴利的流失,对本就拮据的国库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而如今,大明更是根据在马尼拉缴获的海图,循着我们探索了上百年的航线,横渡太平洋,直扑我们在新大陆的腹地!仅仅不到百天的时间,便将我们经营百年的新西班牙总督区尽数攻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字一句道:
“诸位,新西班牙对王国的重要性,想必不用我多言!”
“如今新西班牙已丢,中美洲和秘鲁已然危在旦夕,若是这两处最后的财源再告陷落,不用等尼德兰那些异端之邦起义,不用等新教诸侯作乱,西班牙就会在财政危机中,轰然倒塌!”
议事厅内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一众贵族和大臣们,脸色愈发凝重。
他们的家族在位高权重,更是在海外殖民中攫取了巨额财富,拥有大片美洲的种植园,或是垄断着部分香料贸易,甚至直接从王室对殖民地的税收中分润。
他们比谁都清楚,失去新西班牙意味着什么。
如今的西班牙,看似依旧威势赫赫。
不久前,还带领天主教联军在白山战役中击败了波西米亚和普法尔茨联军,镇压了新教势力的叛乱,把那个所谓的“冬王”腓特烈五世赶出了波西米亚,牢牢控制了德意志南部。
可实际上,以哈布斯堡家族为核心的天主教联军过于强势,已经引起了其他国家的忌惮与敌视。
特别是法兰西的那位红衣主教黎塞留,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削弱哈布斯堡;荷兰人虽然正与西班牙休战,但谁都知道,这份休战不过是权宜之计,他们迟早会卷土重来,争夺西班牙的海外殖民地;
还有英国人的私掠船,在大西洋上横行无忌,疯狂劫掠属于西班牙的财富与船只。
再加上连年战争带来的沉重赋税,美洲白银大量输入却缺乏足够商品对冲导致的恶性通货膨胀,物价飞涨,
——特别是西班牙本土卡斯蒂利亚地区的底层农民和市民,早已不堪重负,怨声载道,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整个国家,全靠着美洲的金银掠夺勉强维持。
如今,美洲的财富,被大明硬生生砍掉了一半。
腓力四世听到,就连他最信任的首相都如此悲观,心头一紧,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连忙追问站在下方的财政大臣胡安・德・里克尔梅:
“胡安,首相说的是真的吗?王国的财政,真的已经到了这般岌岌可危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