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又做梦了。
梦里的你还是那么年轻，笑盈盈地望着我。
轻风吹过，你的影子模糊了起来，原来是我的眼泪湿了枕头。
“阿奶，醒醒，阿奶，醒醒。”一双温暖的小手在我的脸上蹭来蹭去，我睁开眼睛，你不见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东西，很像小时候的你。
他在我的床边站着，盯着我的脸，干净的眼睛犹如你那天和我说再见的时候，天上的星。
我撑着拐杖，慢慢来到书桌前。
书桌上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静静躺在午后的阳光下，泛黄的纸上还留着你的钢笔字，我抚摸着这一页页笔记，想到多少个晚上，你就坐在这里，暖黄色的灯光下，沙沙沙地声音，是你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台灯将你的影子拉的很长，投在后面的书架上。满满的书籍层层叠叠堆在这个简单的书架上，隔开的木板中间被压得弯出一个弧度，勾画出你努力的每一步。
我老了，是不是快要去了？因为这段日子，总觉得你一步步靠近我，是准备接我一起走吗？你的气息越来越清晰，你来了。
穿越这么多年的尘与霜之后，依然清新。
书桌前的钢琴是我和你曾经心意相通的地方，我们不说话，四只手在黑白键上面翻飞，一样的乐曲总能碰撞出新的感觉。我们解读着晨曦暮霭、解读着痴男怨女、解读着柴米油盐、解读着山河静好。
那些乐谱我都好好的收起来了，自你走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触碰钢琴，不是因为不敢想念你在身边共弹的情景，而是88个键上有着你的痕迹，我不忍抹去丝毫。
小家伙缩在那张躺椅上，玩着魔方，嘴巴里还咿咿呀呀念个不停。和咱们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的我是不会像现在一样静静的坐在一边看着他，欣赏着我们的杰作，因为我要养活这个家，只有我和他的半个家。
很可惜的是，你没见过我们的儿子。因为你走的时候，他在我的肚子里，只有果核一样大。后来我给你邮寄的他的照片，也不知道你收到了没有？
“妈，来吃饭吧。”儿媳一边搀着我，一边牵着小家伙来到了饭桌前。
红烧鱼、香辣虾、山药木耳、豌豆黄，都是你那时候念念叨叨想吃的菜。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学会，一顿都没做给你吃过。
餐桌中间摆放着一个大大的蛋糕，今天是你的生日。
“去把给爷爷的礼物拿过来。”儿子推着小家伙，可是他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蛋糕，身子朝前走着，脑袋扭向后面，小脖子都快扭成麻花了。
“去吧，我们等你。”我安慰着小家伙。他噔噔噔跑远了。
等你？
我等了你一辈子了。
2.
墙上的照片，有点泛黄。
你还是年少的模样，而我却鹤发鸡皮，说好的白头偕老，你失约了，只留下我孤独终老。
如果当时没让你去，是不是你就不会失约了呢？
那天你说，救火前线的信息要及时送出去，这场火扑灭之后，你就可以好好陪我几天了。
我忍着胃难受、恶心（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已经怀孕了），不想再看你一眼。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可是我又不能拦着你，不让你去。
你踏上了星光铺就的路，“亲爱的，别生气哦。”
我扭过头，嘟着嘴，红着眼。
你走之后，我自己去了医院，看着其他孕妇都有丈夫陪同，我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应付，居然有点小得意。
等你回来，就告诉你，我没生气，好不好？
等你回来，就告诉你，你要当爸爸了。
可惜，你迷路了。
山林的大火，你和你的战友在烈火、浓烟中迷失了方向，火舌舔着天空，撕裂着你们的身体，甚至没有给我留下一分一毫。
你没有回家，你变成了电话中的沉默和新闻中的英雄。
原来你和我的告别就这样简单，简单到我都没听到你的交代。
你抽离了一个“我们”的世界，我要慢慢适应没有“你”的新世界，还需要适应多了一个“他”的新世界。
我不能哭，我不能不吃饭，我不能不睡觉，我要乖！
可是我真的好害怕，害怕那个黑黢黢的未知的路，因为那条路上没有你。
我最好不去想你，也许这样我就可以不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从此，我的家，多了一个“英雄”，少了一个你。
可是，我多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要一个平凡的你，而不是“英雄”。不过，那样的你，还会和我相遇、相爱、相知吗？
别怪你的父母和我的父母好吗？
他们都劝我打掉这个孩子。
我并没有那么伟大，觉得为了给你家延续香火或者为了留守“英雄”，
我把自己关进房子里，想了三天，我笃定你燃尽了我一生爱的动力，因为我们如此合适，我已经摘得最好的果实，果园里的其他果实便只能从居次位。
那么，只爱你，守候你，才能让我不会忍着恶心去吃其他并不那么好吃的果子。
于是，我决定把“他”生下来。
也别怪你的儿子好吗？
他在我30、40、50的时候都劝我再找一个，哪怕是搭伙过日子。
他从没见过你，他未曾知道你是个多么有魅力的人，他未曾知道你是个多么可爱的人，
他只能通过一个个小故事知道你，那是不够的。
我在30的时候，擦着额角的汗珠，告诉他，妈妈是超人，一个顶两；
我在40的时候，开着车带他出去旅行， 告诉他，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等待我们一起去看看，不是多一个人就能补齐所有的缺憾；
我50的时候，拉着他女朋友的手，告诉他，相爱便结婚吧，不用担心我。
3.
他们都不知道，你有多好。
哪怕在我生命中只是同路了几年，却给了我最好的几年。
我的父母说我是一团雾，总是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知道将来谁能让我停下来。
所以你说，你多厉害，竟然能够留住一团雾，让它安安静静地在你的身边看山、看水，一点都不会淘气地溜出去。
小家伙取回了你的生日礼物。
你猜，我们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是从你离开之后，每一次山林救火胜利的图片，是不是很欣慰？在你之后，活着的“英雄”多起来了，总是笑脸盈盈地回家。
而我呢，又给了织了一件毛背心，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头边。
那时候你娶了一个多么笨的女孩儿啊，
不会做饭，不会织毛衣。
你常常很饿，很冷吧。
我想你那时候走的时候，一定很担心我这个什么都不会做的人该怎么办，对不对？可巧的是，你的宝贝儿并不笨，该学的都学会了。
一家四口端端正正坐在餐桌前。老旧的木头屋子里，没有声音。
我们都在怀念你。
我看到儿媳偷偷地哭了，我们的儿子握着她的手，轻轻的拍着，很懂事，我很欣慰。
我想我走的时候，就没有那么担心了。
这辈子，没有留给他们什么，只有我和你的爱让他们习得了人间最宝贵的技能。这个技能能够让他们长长久久地幸福下去，直到小家伙成家、生子。
此生，行至路中间，失去了你，却不敢怪命运让我们相遇。
否则生命犹如枯井，连一个可想、可念、可怨、可爱的人都没有。
只是，亲爱的，我真的很想你！
“叮叮叮叮”在那边加班的你发来视讯邀请。
我醒了，原来是一场梦。
“亲爱的，没办法，要加班，不能陪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加班忙到眼睛都要瞎掉了。”
电视上定格在四川凉山大火的新闻频道。
我看着手机屏幕里你熟悉的脸，突然想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