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武修文没急着回办公室。
他站在讲台上，把手里的数学课本轻轻合上。
指尖划过封面上磨出的浅痕。
看着底下窸窸窣窣收拾书包的孩子们，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不急着回家。想不想跟我去海边走走？”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书包拉链的声音都停了。
两秒之后，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
“去海边？”
“老师真的带我们去玩吗？”
“现在就走吗？现在就走吗！”
武修文笑着抬手往下压了压。
眼角的细纹弯成了温柔的弧度。
“不是纯粹玩哦。今天数学课讲了比例，物理课赵老师刚讲完浮力。”
“我带你们去看看，这些书本上的知识。”
“在生活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周子轩第一个从椅子上蹦起来。
书包往桌上一甩，发出“咚”的一声。
“我去！我第一个报名！”
陈小海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手指攥着书包犹豫了片刻。
还是把摊开的课本慢慢塞进了抽屉。
自从上次家访之后，这个沉默的少年像是被点亮了一盏灯。
上课坐得笔直，作业本上的字迹一笔一画格外工整。
只是话依旧少得可怜。
武修文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武修文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
默默站起身，跟在了队伍后面。
二十几个孩子浩浩荡荡地穿过操场。
出了校门，沿着那条通往外海的土路往下走。
海田小学离海边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
这条路他们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走好几遍。
可今天的脚步却格外轻快。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孩子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像一串跳动的音符。
黄诗娴正抱着一摞作文本从办公室出来。
一眼就看见了操场上那支歪歪扭扭的队伍。
她愣了愣，快步走到走廊边上往下看。
正好看见武修文被一群学生围着往校门口走。
周子轩跟在他左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右边的陈小海安安静静地跟着。
后面还拖着一长串兴高采烈的小尾巴。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这人上课的时候严肃得像块石头。
下了课倒比学生还能折腾。
郑松珍端着水杯凑过来。
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啧啧两声。
“你们家武老师又搞什么新花样？”
“什么你们家。”
黄诗娴的耳朵尖瞬间红了。
把作文本往怀里搂了搂。
“他说要带学生去海边上课。”
“在海边上数学课？”
郑松珍挑起眉毛，一脸不可思议。
“这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海边能上什么课？”
黄诗娴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想起第一次搭他车回来的时候。
他站在渡船上，望着黑沉沉的海面说每一片海都是亮的。
这个人总能从最平凡的事物里看出不一样的光彩。
带学生去海边上课，好像也真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海边的风比学校里大多了。
潮水刚退下去不久。
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沙滩。
踩上去软软的，会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
把整片海面染成了耀眼的碎金。
远处的渔船在浪里轻轻摇晃。
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空气里全是咸腥的海水味。
混着翻起来的泥沙和海藻的气息。
闻起来格外清新。
武修文站在沙滩上。
弯腰捡起一根被海浪冲上来的枯树枝。
树枝被海水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来，都围过来。”
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二十几颗脑袋挤在一起。
有的蹲着，有的趴着，还有的干脆直接跪在了沙地上。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里的树枝。
武修文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你们看，沙滩不是平的，对吧？”
“从我们站的地方到海水那边，有一个慢慢往下的坡度。”
“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沿着这个坡度往上爬。”
“退潮的时候又会沿着它退下去。”
“这就是我们数学课讲的比例关系。”
“潮水涨多高，淹掉的沙滩面积就有多大。”
“这里面藏着一个固定的比值。”
他顿了顿，用树枝在圆圈旁边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
“那我考考你们。”
“如果潮水每小时上涨零点三米，这片沙滩的坡度是十五度。”
“那么三个小时之后，我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
“会不会被海水淹掉？”
孩子们面面相觑。
然后齐刷刷地低下头。
用手指在沙地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沙滩上顿时响起一片沙沙的声音。
“不会！”
周子轩第一个喊出来，脸涨得通红。
“三小时涨零点九米，坡度十五度的话，海水往前推进的距离是零点九除以sin15度！”
“对！”
另一个女生飞快地接上话。
“算出来大概是三点四八米，我们离海边至少有五米远呢！”
武修文笑着点头。
用树枝在沙地上啪地敲了一下。
“答对了！”
“你们看，数学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冷冰冰的数字。”
“它就长在这片沙滩上，藏在每一次涨潮退潮里。”
“也藏在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
走到一片黑褐色的礁石边上。
那些礁石被海浪冲刷了千百年，表面千疮百孔。
上面密密麻麻地附着着各种贝类。
牡蛎壳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再考你们一个问题。”
武修文蹲下来。
用树枝轻轻戳了戳一个紧闭的牡蛎壳。
“你们赵老师讲浮力的时候说过。”
“同样体积的东西，密度越小浮力越大。”
“那你们看这块礁石。”
“潮水涨上来的时候它被淹掉一半。”
“退下去的时候又全露出来。”
“为什么这些长在上面的牡蛎，从来不会被海浪冲走呢？”
孩子们都凑了过来。
盯着那些牡蛎壳看了半天。
“因为它们黏得紧！”
“因为它们长在石头上！”
陈小海蹲在最边上。
伸手指了指牡蛎壳表面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因为这些纹路。”
武修文眼睛一亮。
转头看着他。
“说得很好。但不只是这样。”
他用树枝沿着牡蛎壳的纹路划了一圈。
“你们看，牡蛎壳表面凹凸不平。”
“海水冲过来的时候，这些凹槽会把水流的冲击力分散开。”
“这是大自然最精妙的流体力学设计。”
“有时候，大自然教给我们的东西。”
“比课本上的公式要厉害得多。”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
有几个平时上课总爱走神的男生。
这会儿眼睛瞪得溜圆，趴在礁石上仔仔细细地研究那些纹路。
有个男生忍不住伸手去摸。
结果被牡蛎壳划了一下，疼得吸了口凉气。
却还是舍不得把手拿开。
武修文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他没有再讲什么高深的知识。
只是在沙滩上坐了下来。
随手捡起一块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石子。
在手心里轻轻抛着。
“好了，今天的课外课就上到这里。”
“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玩一会儿吧。”
“注意安全，别往深水里去。”
孩子们欢呼一声。
立刻四散开来。
有的提着鞋子追着海浪跑。
有的弯着腰在沙滩上捡贝壳。
还有的蹲在礁石缝里。
小心翼翼地找那些横着跑的小螃蟹。
清脆的笑声和哗哗的海浪声搅在一起。
被海风吹得很远很远。
武修文坐在沙滩上。
看着这群无忧无虑的孩子。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过了几分钟。
陈小海从礁石那边慢慢走了过来。
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陈小海低着头。
用手指在沙地上胡乱画着。
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武修文也没有开口。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
他知道，这个少年需要一点时间。
才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老师。”
过了好一会儿，陈小海终于开口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爸的船修好了，前天出海了。”
“我知道。”
武修文点了点头。
声音很轻。
“但是修理厂的人说，下次再有大毛病。”
“可能就真的修不好了。”
“那条船太老了，龙骨都裂过一次。”
“我爸说再跑两年，攒够了钱就换一条新的。”
陈小海的声音越来越低。
头埋得更深了。
“可我怕这两年里面，它又坏了怎么办。”
“万一在远海坏了怎么办。”
武修文转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