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翼纠结半晌,才拱手作答,言语铿锵有力。
“回陛下,臣愿意再赴辽东,为国分忧。”
朱慈炅笑容温和。
“好,张卿先了解一下吴甡在平辽的施政,给朕准备一份你的施政纲领。”
张凤翼起身再行礼。
“臣遵旨。”
朱慈炅微微点头,提起毛笔,拿过一张宣纸,挥毫题字。随后递给方正化吹干,转交给张凤翼。
“张卿这首诗,朕很喜欢。朕笔力稚嫩,还望张卿莫要嫌弃。”
张凤翼郑重的伸出双手从方正化手中接过宣纸,手腕微颤,上面正是自己的旧作:
出塞将军挥短剑,入关壮士绾长缨。
一时已埽搀枪灭,千载还教河鼓明。
此诗是万历四十七年,他担任遵化兵备道时所作。彼时辽东初溃,他意气风发,以为书生可以勒铭燕然。如今再入平辽,而天子以稚嫩笔迹重书此诗,既是勉励,也是鞭挞。
张凤翼嘴唇微颤。
“臣谢陛下赐字。”
目送张凤翼离开御书房,朱慈炅收起笑容,盯着笔记本上的人名,久久不语。陈奇瑜、丁魁楚,孙传庭,一个军机新贵,一个地方能吏,一个旧僚潜龙,很难选啊。
良久,朱慈炅又提笔在后面添了一个名字:刘宇亮。这个才是他真正的潜邸大臣,可以平替范景文的幸臣身份,也是对刘宇亮的继续锻炼。
朱慈炅很快又摇摇头,又有些破格了,而且刘宇亮基本没有什么军事能力。转念一想,卢象升是总指挥,还需要什么军事能力?平辽要转为政治优先了啊,确保平辽军事集团在自己控制下更为重要。
稍微想了一下,还是难以决断。朱慈炅翻开另一份卷宗,仔细阅读了一回,揉了揉自己的小脸。
“传曾樱。”
曾樱是江西人,今年年底才满五十,在大明中枢算是年轻一代。他担任过工部主事、郎中,常州知府,浙江参政,福建按察使,无论中央还是地方,经验都非常丰富。
曾樱虽然是江西人,提拔他到南京吏部的却是他的同年状元钱士升,而不是江西的阁老刘一燝,就算是东林党,内部也有派系之分的。
无论是钱士升还是刘一燝,恐怕都没有料到曾樱会进入朱慈炅的视野。曾樱不是第一次见朱慈炅,但一般他都是作为钱士升的下属跟随觐见,单独觐见这还是第一次。
“臣吏部侍郎曾樱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对曾樱就比较随意了,也比面对张凤翼更亲切。
“嗯,先坐。仲含你刚才在外面见过叶灿了吧?你觉得他怎么样?”
曾樱与孙三杰颇为熟悉,互相致意后,他坐在第二个座位,与孙三杰相邻。刘一燝与张凤翼先后坐过的首座竟空着,小宫女捧茶的手顿了顿,只得绕步递上。
他双手接过小宫女递上的茶碗,小心放在茶几上,才开口反问。
“臣刚刚只是和他浅谈了几句,不知是谁向陛下推荐的他,要起复他担任何职?”
朱慈炅在低头抄录天工院对曾樱的考评要点,当然,曾樱并不知道。然后又在翻找自己关于吏部改革设计的一些想法笔记,看上去很忙的样子。他随意回答。
“哦,高起潜推荐的,他在皇庄搞育种推广,路过桐城遇到叶灿,得到了叶灿的帮助支持,所以给我写信。
你们都知道,高起潜和方正化是朕的两瓣屁股,以前父皇要揍我,下不去手,就揍他俩。所以他的面子,朕还是要给的。
不过,朕没有见过叶灿,也不知道这高起潜现在的眼力如何。仲含你掌吏部,你感觉他适合担任什么职位?”
朱慈炅身边旁侍的王之心对着方正化咧嘴,方正化瞪了他一眼,不过御书房里除了朱慈炅都在盯着他笑,他根本瞪不过来。他心里也并不在意,高起潜以承杖为荣,他同样感觉是骄傲。
曾樱也抿嘴看了方正化一眼,才正色看向忙碌的朱慈炅。
“叶灿臣也不是很熟悉,只知道他是翰林出身。当初在北京臣只是个小官,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而已。
他似乎担任过会试同考官,主持过国子监,掌过翰林院教习事。可能高起潜他们在内书堂时,叶灿就是他们的老师。
按理,礼部应该合适他的,以他的资历,最少当以正四品起复,鸿胪寺卿比较合适。可是陛下把鸿胪寺并到礼部后,不再设立鸿胪寺卿了。”
朱慈炅倒是颇为意外,曾樱似乎是“无意”中告诉了他一个信息。叶灿帮高起潜,是因为高起潜是他的学生,高起潜这个宦官仗着朱慈炅宠幸,推荐叶灿有私心。
同时,曾樱并不看好叶灿,他嘴上说“只知道”,却把叶灿的履历说得清清楚楚,他推荐的岗位,是无足轻重的鸿胪寺卿。
曾樱提出鸿胪寺卿,也是一种试探,朱慈炅是否愿意恢复大明旧制。大明现在的官制,他这个专业人员都有点头晕了。
朱慈炅倒是很敏感的抓住了,叶灿和高起潜的关系这个重点,隐约觉得曾樱不看好叶灿,完全没有意识到曾樱的试探。
朱慈炅侧身看向方正化,方正化和高起潜到内书堂进修的时间是一样的,叶灿是高起潜老师,就也是方正化老师。
方正化读懂朱慈炅的眼神了,他默默的整理了腰带,轻轻点头,叶先生确实是他们的老师。他只是感叹,高起潜做事还是那么不靠谱,也对曾樱有点不满。
朱慈炅嘴角轻轻抽动一下,不再追究。
“张维枢去世了,工部侍郎空缺。朕觉得工部档案混乱不堪,许多历史技法、营造水利法式都已经失传,这很不好,朕不满意。
所以朕想让叶灿补缺工部侍郎,专职工部建档、修书拾遗、技术推广、理论实践等。朕感觉叶灿是翰林出身,应该能胜任这个工作。曾卿以为呢?”
曾樱略微愣了愣,侍郎一级,传统应该是需要廷推了,就算朱慈炅习惯反传统,这个也应该咨询内阁或者钱士升这南天官。
他曾樱都不是正式的吏部左右侍郎,只是挂了个侍郎名号,皇帝怎么能问自己呢。不过,他充分理解了朱慈炅的意图,也不怵推荐。
“工部侍郎如果需要主持这些工作,臣有一人推荐。此人是臣同年,姓来名复,字伯阳,陕西西安人,目前是河南参政,与侍郎品秩相近。
此人聪慧异常,棋琴书画,诗文剑器,百工技艺,无不通晓,臣觉得他不仅能胜任陛下所说,应该也能胜任一个工部侍郎的其他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