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五年二月二十日,清晨,东京,外务卿官邸。
身为外务卿的井上馨今天起得极早,甚至比自己的侍从还要早,因为今天他有一件大事要做。
昨天美国邮轮「北京城号」就抵达了横滨港的外锚地,在检疫之後,将在今早十点进入横滨港港口。
他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让仆人帮他整理领结,检查袖口,确认每一处细节都没有疏漏。
直到一切完美无缺,他又仔细查看了片刻,才微微点头,转身走向书房。
书桌上摊着的是昨夜最後一次核订过的迎接名单。字迹密密麻麻,边角处还有他亲手添上的几处批注。
某个年轻华族的名字被划去,因为他法语发音太差;某个通译被换成了另一个更沉着的,因为前者紧张时容易结巴。
就连随行人员中负责递交名帖的下级官员,他也特意换成了一个身材更高的青年,这样穿燕尾服时才不显局促。
旁人眼里,这种细致过於琐碎。只有井上馨自己知道,今天日本迎来的不是一个来观光的外国作家,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会看、会记的眼睛,回到巴黎之後他把一路所见写进文章,化成评论,在舆论里,比任何公文的分量都要重。
他当然知道这个叫索雷尔的年轻作家,既不能在法兰西议会里举手表决,也不能代表法国签下废除治外法权的条文。
可他更知道,决定法国国策的,并不仅仅是那些部长或者大使—
沙龙、报纸、出版人、剧院、大学、咖啡馆————像索雷尔这样名流,可以藉由这些,影响法国人的风气与观念。
日本与列强谈废除那些不平等条约,每次谈到最後,总像站在一扇永远推不开的门前。
门後的人彬彬有礼,嘴里讲的是法律、秩序与文明,但潜台词就是一句话:
你们还不够像我们,所以你们不配!
井上馨恨透了这句潜台词,又不得不承认,若想叫这些傲慢的外国人松口,就得先让他们无话可说。
今天来的这个法国人,恰好就是一个可以替日本向法国说话的人。
只要他真的被日本人打动,肯在回国之後公开说一句「日本已经是文明国度」,那比无数次外交会晤更有用!
想到这里,井上馨让人把自己的几件外套都取来,在镜子前反覆比对每一件的细节,好确定到底该穿哪一件。
他既不能显得像一个笨拙地模仿西洋人的日本官员,也不能露出一点草率,让人觉得日本人只会假体面。
他检查领结的时候,仆人通报:「外务卿大人,内务卿品川弥二郎大人求见。」
井上馨擡起头:「请他进来。」品川弥二郎与他交情不浅,两人在明治维新初期就共事过。
所以进门後对方就半开玩笑地说:「横滨过来不过两个小时。你在鹿鸣馆迎接就足够体面了,何必到港口去吃冷风?」
井上馨摇了摇头:「鹿鸣馆的仪式再隆重,也没有莱昂纳尔·索雷尔在码头上看到日本的第一眼重要。
如果他感觉到今天的迎接只是例行公事,那他回巴黎以後写出来的也只会是一篇例行公事的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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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打动西洋人的,从来不是事後的殷勤,而是他们在踏上日本土地的第一刻,就感受到的真诚与热情。」
品川弥二郎还想说一句「不过是个作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井上馨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正因为他是作家,才更不能怠慢。官僚可以敷衍,但作家的心比任何人都细腻。
如果让他在横滨港的空气里闻出旧日本的尘土味来,那鹿鸣馆里的宴会再盛大也是一场空。」
品川弥二郎被他这番话说得沉默了片刻,最後叹了口气:「你说得有道理。
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你今天一切顺利。」
说罢就告辞离去。井上馨则立在原地,使劲咳嗽了一声,像是在发泄自己胸中那股的急躁与不安。
他并不总是这样苛刻,尤其品川弥二郎还是他的朋友。
可近来,越是接近与西洋人交涉不平等条约的时间,他越觉得整个东京没有准备好迎接外国使节的审阅。
官厅街的洋楼还不够整齐,有些官员一紧张就会用回旧日本的礼仪,因为他们心里把一切西洋仪式视作应景的把戏。
井上馨最厌恶的正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他知道西洋人不会宽容日本的半步含糊。
他们盯着这个国家,像大人带着戏谑的眼光看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孩子,就等着看他什麽时候狼狈地跌倒。
只要跌倒一次,他们就会立刻大笑着说:看吧,毕竟还是个东方国家!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半个小时後,他的车驾在晨雾中出了东京,向新桥车站而去。
这条铁路,几乎可以说是专门为了「鹿鸣馆」修建的,为的就是方便外国的客人下了船就可以直接来参加舞会。
一路上井上馨沉默不语,偶尔掀开车帘,可以看见沿路尚未醒透的街市。
近处,卖炭的人挑着担子吆喝,路边小贩在寒风中搓手,西装革履的职员匆匆忙忙,穿和服的女人撑着纸伞————
远处,还能看到新建的洋式屋顶与旧式町屋交错着————东京,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硬生生地拼在了一起。
他忽然焦虑起来:怎麽才能赶在那个法国人看见这些前,把日本最无懈可击的文明一面,展现在他眼前?
因为日本如今没有资格让人看见它的混乱一一个强国的礼服上哪怕全是褶皱,别人也会说那是风雅;
而一个弱国,哪怕只有领口歪了半寸,别人也会说那是野蛮。
到新桥车站时,月台上早已肃清的闲杂人等,专门在等候他的到来。
确定随行的官员立在冷风里,一看见他便齐齐低头,态度恭敬极了。
井上馨一眼扫过去,先看服装,再看站姿,再看表情,像在检阅即将要上场的仪仗队。
他的目光在一名年轻属员身上顿了一下。那人虽然穿了西式礼服,领口和袖口里却还露出和服的白边。
井上馨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你这是要在乡间迎神吗?如果不知道哪里失礼了,就不配代表日本帝国站在这里。」
那青年官员满脸涨红,几乎擡不起头来,更不敢出声辩解。旁边的人更是个个连气都不敢喘。
井上馨没有再多说,命人立刻把他撤下,他绝不能让任何细节影响索雷尔对日本是不是一个真正的文明国家的判断。
列车向横滨驶去的时候,天光终於渐渐亮了。窗外田野潮湿,远处屋舍低伏,冬日的空气清得发白。
井上馨坐在车厢里,没有再与任何人交谈,只把练习了无数遍的法语欢迎辞又默念了一遍。
那些辞句不能太热切,免得像下国对上国的逢迎;也不能太冷淡,免得让人误以为日本对他态度敷衍。
最难的地方,在於既要让那个法国人感到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敬,又不能让这尊敬显得卑微。
井上馨要的是让索雷尔感动,而不是让他怜悯、让他施舍,特别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做这一切。
他在心里一遍遍斟酌:不必提「请求」,不必提「恩惠」,甚至最好不必直接提条约。
真正聪明的做法,是先让对方爱上这里,然後叫他自己说出日本理应享有平等待遇这句话。
只要那句话是对方主动说出来的,它便比任何自己的恳求都更有力量。
时间在他的思考间飞快度过,横滨港到了。这里的空气比东京更湿更冷,满是盐味和煤烟味。
车一到,港口方面的人便迎上前来。领事馆的代表、海关的官员、地方长官、记者————全都已经各就各位。
井上馨下车之後,没有立刻去暖和的候船室,而是直接站到码头边缘,朝外海望去。
旁人见了只觉他似乎太过认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他不能站在任何人之後,必须站在最前面。
一名负责接待的地方官低声请示:「外务卿阁下,是否仍按原先安排,在贵客上岸後先献上一点带日本风味的小礼。
我们准备了漆盒、摺扇、武士刀。还有几名侍女,她们都穿和服,可以在休息室里为贵客奉茶、弹琴,她们都————」
话没有说完,他就自觉地闭嘴了,因为井上馨的脸上明显露出厌烦的神情。
这位日本的外务卿低声呵斥:「礼物可以送,但要在合适的时候,由合适的人,以合适的方式送。
今天索雷尔桑看到横滨的第一眼,不许出现任何奇观」!别想靠几把扇子、几声三味线就叫他感动。
他不是那些来搜集东方风情的肤浅游客!他是大作家!他去过很多国家,见过大世面!」
那地方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再言语。
井上馨却仿佛仍嫌不够:「等他到了东京,有的是日本文化让他欣赏。而不是在码头上,让他像看马戏那样看日本。」
这时,港外终於传来大型邮轮沉厚而悠长的汽笛。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很快又被工作人员压下。
井上馨的眼睛望向雾气深处,看见一艘黑色船身的邮轮缓缓显现,烟囱正吐出一股笔直上升的煤烟。
船身尚未靠稳,他的心里却已经先生出了一股兴奋,像一个赌徒看见自己的好运,正被人从海上慢慢送来。
在等候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他想起许多人曾经讥笑过自己的欧化政策。
那些人骂鹿鸣馆是靠洋装、舞会、香槟和假笑堆起来的,全是虚伪的应酬,是拿日本的尊严去换列强的宽容。
话很难听,但井上馨知道这些人并不全是错的。
国家的尊严当然不可能只靠宴会、舞会赢得,可眼下日本手中并没有多少牌。
帝国军队还不够强大,与外国谈判废除条约法理不足,何况列强的偏见根深蒂固,从不承认日本能和他们平起平坐。
如果连「你们已经文明了」这层最表面的承认都得不到,别的又从何谈起?
既然如此,他宁可把一切能用来包装国家的东西全都推到前台,宁可被人嘲笑,也不愿什麽都不做。
他望着那艘正在靠岸的轮船,心想,只要这个法国人愿意替日本说一句公道话,哪怕只是替它说一句,也好。
跳板终於搭起。
先下船的是几名船员与索雷尔的随员。接着,一道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舷梯口,虽然看上去略显疲惫,却仍极有气度。
海风吹起那位尊贵的客人的大衣下摆,他微微停了一停,拄着手杖站在那里,像是要好好地打量这座远东港口。
就在那一瞬间,井上馨忽然感觉,这个人看见的不只是横滨,也不只是来迎接他的自己,而是整个日本!
整个日本,正以一种郑重到过分的姿态站在这里,等候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审阅与判断!
这就是井上馨所期待的,历史性的一刻!於是他忍着内心的激动,沉着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并不大,但对他来说,却像一篇重要的文章,终於落下了第一行字。
井上馨向着朝他走来的莱昂纳尔·索雷尔鞠了一躬,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索雷尔先生,欢迎您来到日本。」
他的法语发音标准,措辞得体,是这两个月苦练的结果:「我是外务卿井上馨,代表日本政府,恭候多时了。」
莱昂纳尔有些诧异竟然是他来迎接自己,但仍然微笑着与他握手:「井上先生太客气了。能来到日本,是我的荣幸。」
旁边的记者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尤金·阿杰特早就架好了那台「兰开斯特瞬时相机」,调整好焦距,此刻及时地按下快门。
随着「咔嚓」一声,这一刻被永远定格:矮小的日本外务卿井上馨,半弓着腰,与高大的莱昂纳尔·索雷尔握手。
然而,就在井上馨直起腰来、准备继续寒暄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莱昂纳尔的身後—
瞬间,他石化了。
在莱昂纳尔·索雷尔的身後,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岁不到,穿着明显宽大的西式外套,身材清瘦,皮肤晒得黝黑。
最紮眼的是,这个年轻人的脑後,垂着一条长长的辫子。
那明显是一条只有清国人才会留的辫子!
井上馨的笑容僵在脸上,大脑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念头:
这个清国人是谁?他怎麽会在莱昂纳尔·索雷尔身边?他和索雷尔是什麽关系?这里为什麽会出现一个清国人?
这时候他又听到「咔嚓」一声,尤金·阿杰特正在忠实地履行自己的工作任务,又给几人拍了一张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
也就是说,刚刚他——日本的外务卿—毕恭毕敬给法国大作家莱昂纳尔鞠躬的同时,也向那个清国人鞠了一躬?
而且这一躬,还被人用照相机拍了下来,成为永久的历史见证?
莱昂纳尔注意到了井上馨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後的孙文,然後笑了笑。
「井上先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年轻人,他是孙文,来自中国。我们在夏威夷相遇,他是我的————」
「学生,我是索雷尔先生的学生。」孙文毫不怯场,向前一步,伸出自己的手,「井上先生,幸会。」
井上馨机械地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幸会————孙先生。」然後心不甘情不愿的和孙文握了下手。
他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清国人,一个清国人,居然出现在这个场合。
而且看莱昂纳尔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他对这个年轻人颇为重视,对年轻人表示是他的「学生」,并没有进行任何纠正。
这意味着什麽?井上馨心里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难堪,有不解,还有愤怒。
他准备了这麽久,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却偏偏没有料到会出现一个清国人。
这个清国人会不会影响莱昂纳尔对日本的印象?会不会在莱昂纳尔耳边说些对日本不利的话?
井上馨想起日本和大清正在朝鲜问题上激烈对峙,想起两国之间日益紧张的关系,心里更加烦躁了。
但他毕竟是老练的外交官。短暂的失态之後,他迅速恢复了镇定。
「索雷尔先生,孙先生,请。」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专车已经在等候了。我们先回东京,今晚在鹿鸣馆为您准备了欢迎晚宴。」
莱昂纳尔点点头,带着孙文跟着井上馨往码头外走去。其他迎接的官员也纷纷尾随几人而动。
井上馨走在前面,脸上的笑容依然得体,但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另一个问题:
这个清国人,到底要在日本待多久?
他感觉横滨港的这个冬天,突然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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