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陈成很熟悉。
他活了这么多辈子,见过无数次。
那种慈祥中带着一丝怜悯,怜悯中带着一丝优越,优越之中就差把一句“年轻人你不行”甩到脸上了。
陈成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自己的鱼漂。
又一个小时过去。
老大爷身旁的桶里已经有五六条鱼了。
陈成的桶里依旧空空如也,连个鱼鳞都没有。
他开始思考一个哲学问题: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
老大爷收竿了,拎着桶从他身旁走过。
路过的时候,脚步停了停。
“小伙子,”老大爷开口道:“钓了几条了?”
陈成抬头看他,表情很平静:“在思考人生。”
老大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里七分是乐呵,三分是幸灾乐祸,还有九十分是“年轻人你可算让老头子我开眼了”。
“空军就空军嘛,什么思考人生。”老大爷煞有介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一脸的谆谆教诲:“没事,我第一次来也空军,买的上好饵料全来免费喂鱼了,后来钓了三十年,就不空军了。”
陈成点了点头:“三十年,挺久的。”
老大爷又笑了:“你这人说话倒挺有意思的。”
他拎着桶,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再来,这个位置给你留着。”
“你家住在这附近?”陈成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桶。
“是啊,就在那边,要不要去坐坐?”老大爷指了个方向。
陈成摆摆手:“不了不了。”
老大爷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陈成看着面前的空桶,还有那已经用完的饵料。
只感觉心情很复杂。
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框输入:“钓鱼空军怎么办”。
果然,跳出了很多视频,陈成点在了点赞最高的视频上。
“空军?不存在的,只要你是一个合格的钓鱼佬,这辈子都不会空军!”
“........没鱼你就抓鸡,没鸡你就偷菜,钓鱼佬哪里有空军的说法?!”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空军佬!”
陈成眼睛一亮。
夜晚。
陈成在两只土狗的追赶之下,怀里捧着一大堆樱桃,朝着车子跑去。
身后还依稀能听到那老头子的笑骂声:“臭小子,偷果子就偷果子,你倒是捡红的摘啊!”
一阵亡命奔逃之后。
坐在座椅上,陈成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往嘴里塞着樱桃。
还别说,这樱桃真甜!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片樱桃林,老头还站在那儿,叉着腰,不知道在骂什么。
陈成笑了笑,一脚油门,跑了。
活了这么多辈子,偷东西还是头一回。
感觉不错。
等到那兴奋的感觉完全褪去。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下次降临的时候。
他便驱车往圃园赶去。
............
春三月。
此时并非农忙,官渡学宫之中早早迎来了一大批学子。
清晨,天还未曾大亮,便响起了朗朗读书声。
陈青云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本《道德经》。
他不过三十来岁,理应正值壮年,但却面色惨淡,时不时咳嗽一声。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
看着这句话,陈青云陷入深思。
自父亲陈知行离世后,他便入朝为相,辅佐赵匡胤多年,更是看着华夏一步步走来,成了如今的盛世。
百姓不必因为温饱而发愁,更是诞生出了许多戏曲之类的消遣。
这是在社会总体经济水平达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的产物。
而他自己,却是在七年前辞去官位,回到官渡。
犹记得那一日, 他突然遭到刺杀。
虽说在【守祠人】拼尽性命的保护之下逃出生天,却也落下了病根。
这件事之后被严查,得到的结果是有一支匈奴流窜到了华夏境内,为首者已经全部斩杀。
但陈青云却察觉到,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日刺杀自己的人,手中持有火器。
而火器,唯有皇室天工院以及陈氏拥有。
陈青云没有声张。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若是继续查下去,查到的那个人,他动不了。
固然凭借着陈氏这么多年的积攒,足以让那人付出巨大代价。
可既然天下已定,百姓已然从水深火热之中脱身,为何还要平添战火?
所以,在伤势好转之后,他便辞官回到了官渡。
官渡距离长安并不是太远,但也让那些想来找他的人需要花费两三天功夫,不想见他的人也能有个借口不来。
可今天,不该来的还是来了。
院门外。
陈青云目光所及之处,正有一个人影匆匆走来。
那是学宫的弟子。
弟子走到近前,躬身一礼:“先生,有客。”
陈青云看着那弟子的脸色,便知道来的不是什么寻常客。
“什么人?”
“开封府推官,窦俨。”那弟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了二十多个人,还有几大车东西,说是奉了晋王的命令,来拜见先生。”
陈青云“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弟子等了片刻,忍不住开口问询:“先生,那见是不见?”
陈青云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天。
阴云密布,有狂风起,枯叶腾空,一场大雨眼看就要来了。
沉默片刻。
“让他来吧。”
弟子领命出去了。
陈青云站在原地,又咳了一声。
晋王,赵光义。
七年前那场刺杀,他没有证据。
但他却知道针对他出手的人是谁。
天工院由皇室直接管辖,而陈氏的火器更是不传之秘,是谁动的手,早已是五指之数。
虽说赵匡胤与陈氏关系匪浅,但他们的家事,他不想管。
而且,做了这么久的官,他也累了。
于是。
陈青云便辞官回了官渡,在此处潜心养伤,顺带着教导家族之中的后辈,以期从中找到下一任继承人。
只是,已经过去七年时间,按理来说一切应当尘埃落定才是。
为何今日,会派人过来?
这时候。
脚步声近了。
陈青云转过身,看见一个青袍官员正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那人走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的是大礼。
“下官开封府推官窦俨,奉晋王之命,拜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