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下的百姓双眼均是死死盯着盛嘉良。
跪在公堂上的人与他们一样都是无权无势的普通老百姓,各个上有老下有小,家境都艰难。不过是为了挣点银子,却被陈砚状告要去蹲大牢,陈砚这个大贪官却安然无恙,如何能让他们这些百姓忍得了?
人群中,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只等盛嘉良宣判,就要趁机煽动,领着百姓一同冲进公堂救人。
顺天府大堂被冲,纵使陈砚再有本事,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此生再难爬起来。
堂下陷入诡异的寂静,整个公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盛嘉良察觉出这等异常,稍一思索,就招来府丞耳语几句。
府丞提着官服小跑到陈砚面前,小声道:“府尹大人说了,今日不宜火上浇油,不若往后拖上一拖,择日再判。”
陈砚看了眼堂上的盛嘉良,回头对那府丞道:“案子已审完,为防再生变故,不可拖延。”
今日开堂,是给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人群里只几人在捣乱。
若择日再判,公堂上有多少真是来看热闹的老百姓,那就说不清了。
“陈祭酒需知,这些人虽冒犯了陈祭酒,可都是贫苦百姓,一旦真按照《大梁律》判了,于陈大人的官声损害极大。”
府丞着急地提醒。
“何况堂下的人都看着,民意不可不顾及啊!”
陈砚道:“盛大人想要大事化小,可真正拖到下次,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做准备。若下次将连福病重的老母抬上公堂,盛大人又要如何处置?”
若这老母替儿子死在公堂,又该如何处置?
还有其他人的亲眷,如若得知有办法救他们,这些家眷会不会听对方的?
府丞脸色大变,赶忙又小跑回去向盛嘉良禀告。
盛嘉良也是脸色一变。
他审案多年,这等事也并非不可能。
今日宣判,此事就只损坏陈砚一人的官声,若真发生那等事,他盛嘉良也会被问责。
只是……
盛嘉良看向堂下,小声嘀咕:“气氛不妙啊……”
强行宣判,恐要出大事。
府丞小声道:“刚刚陈大人给下官透了个底。”
凑近盛嘉良耳边小声嘀咕一番后,往后退了些:“大人,此番乃是两全之策。”
盛嘉良思索片刻,又转头看向陈砚,见陈砚对他颔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不满。
这陈砚是要拿顺天府,拿他盛嘉良做筏子。
此人早就想好对策,却等到他进退两难之际才提出,就是不给他反对的机会。
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按照陈砚的路子走了。
盛嘉良使了个眼色,府丞会意,退下后就让衙役往公堂下涌去,没多久便排成一排,将围观百姓挡在外面。
人群里那几人互相挤着靠在一块儿,压低声音商议起来。
这盛嘉良竟提前防范,他们恐不能一下冲进公堂。
几人简单商议一番,领头的三角眼看向陈砚方向,双眼闪过一抹狠辣,当即给身边两人耳语几句,那两人便往旁边挤,给远处的人传话。
他们的动作实在算不得小,公堂上的有心人看得一清二楚。
盛嘉良只扫了一眼,就将目光落在连福等人身上:“尔等辱骂的陈大人乃是三品高官,你等初犯处杖刑一百,加役枷号一个月。”
此话一出,公堂上的连福等人顿时腿软地瘫坐在地。
公堂外的围观百姓也是一片哗然。
他们知民骂官有刑罚,却不知如此严厉。
“不就是骂几句,就要把人往死里逼不成?”
“这些个个家里都不好过,对他们又打又罚,那一家老小怎么活?”
“杖刑一百,若扛不住岂不是要被当堂打死?”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自己害怕的同时又为连福等人抱屈。
京中百姓时有骂官的,也没见谁把他们如何,这些可怜人竟就要受罚了,陈砚这个祭酒实在狠毒!
他们万万没料到,盛嘉良后面的话更让他们胆寒。
“此番你们造谣涉十人以上,属团伙作案,影响极恶劣,乃是重罪,按律该处以绞刑。”
连福等人已被吓得软成一团,更有阵阵尿骚味飘荡而出。
此刻他们顾不得想其他,脑子里全是“绞刑”。
有人痛哭出声,有的晕死过去……
就连躲在人群里的三角眼等人也被如此重的刑罚吓了一跳,转瞬他们便是大喜。
刑罚越重,越能激起民愤,他们行动起来也就更容易。
三角眼当即就要高呼,一道清朗的声音却在他之前响彻整个公堂:“且慢!”
三角眼不满地循着声音看去,就见陈砚已然站起身,对着盛嘉良拱手道:“府尹大人,下官乃是从四品祭酒,他们的刑罚可往下减。”
盛嘉良却冷着脸道:“陈大人是国子监祭酒,兼三品资治尹,该按构陷三品官员来判。”
陈砚应道:“下官实职乃是从四品,那资治尹不过一个虚衔,实在不必在意,还望府尹大人念他们不易,从轻发落。”
围观人群立刻就有人喊:“两个官衔,按低的判吧!”
“《大明律》没说一定要按最高品阶判吧?”
议论纷纷之下,盛嘉良终于松口:“就按陈大人所言,以诬陷从四品官员论处,只是他们涉及团队作案,对陈大人的官声造成极恶劣影响,按《大梁律》依旧该处绞刑。”
连福等人瞧见陈砚帮他们求情,本以为能从轻发落,不料依旧是绞刑,燃起的希望又破灭,迎来的绝望足以将他们的心拉扯地碎一地。
就连那些围观的百姓都心情比此前更沉重,对跪在堂上的人更同情,对陈砚的痛恨也少了几分。
三角眼见陈砚只起身说那么两句话,判决结果虽没变,却消弭了不少百姓的恼恨,心中暗骂陈砚擅玩弄人心。
他们好不容易造的势,岂能轻易让陈砚逆转?
当即便藏着人群里高呼:“假仁假义一番,他们还不是要被判绞刑?”
喊完就朝附近的同伙使个眼色,那同伙出声附和:“真要是想放过他们,就不该来顺天府报案!”
“分明是装给大伙儿看的,大伙可万万不能上他陈砚的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