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洪亮,宛若歌唱,却让车内的王申心中一动,当即道一声:“且慢。”
护卫们纷纷停住,却始终盯着那道士。
车夫赶忙撩开车帘,端坐车内的王申便被露出来。
王申目光盯在那道士身上,道士胡须极长,将下半张脸尽数盖住,只看眉目却也能瞧出其长得极好。
虽身着青袍,单单站在车前便是气质超凡脱俗,很有隐士高人的风范。
此人刚刚所说,出自《道德经》第七十一章,意为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处于危险中,反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不知知),这就是最大的“病”。不承认危险的存在,便无法防备,这正是“祸事当前却不知”的根本原因。
随口所言,道出的正是他此时的处境。
王申开口问道:“你可算出本官有何难?”
那道士轻甩手中拂尘,神态自若:“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
此句出自《庄子·人间世》,意为彻底迷失方向的两难境地。
王申神情微变,看向那道士的目光已多了几分郑重。
正要下马车,亲自邀请那道士去一雅室详谈之际,一个壮汉突然从人群里窜出来,一把将那仙风道骨的高人按在地上。
护卫们大惊,纷纷拔刀将王申护在中间,又分出数名护卫将壮汉与道士围在中间。
那壮汉丝毫不理会,一屁股坐在道士的后背,左手将道士的右手反剪在后背,右脚踩着道士的右手,趁着道士无法挣脱之际,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将那道士绑了个结实。
起身时,顺势将那道士也提了起来。
壮汉怒瞪道士:“老子找你许多天了,今儿个总算让老子找着了。你小子贼心不死,竟又敢骗人,胆儿够肥的。”
面对壮汉,道士毫无还手之力,嘴巴却极硬:“小道苦修多年,已是小成,何须行那坑蒙拐骗之事?”
壮汉将沙包大的拳头递到他眼前:“那你算没算到你今日有一难?”
道士明显虚了几分,却还硬着头皮道:“算尽天下,算不了自己。”
壮汉对着道士的左眼就是一圈,那道士疼得“嗷嗷”叫,哪里还有半分高人的样子?
街上的人瞧见动静,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围着壮汉的护卫见人越来越多,当即将刀架在壮汉脖子上,壮汉立刻停手,大声道:“小的是资治尹陈大人的护卫何安福,这是个假道士,最擅长坑蒙拐骗,小的已经碰到两次,都叫他逃脱了,今日瞧见他,怕大人被他所骗,才跳出来收拾他。”
一听“资治尹”,王申的眉毛就跳了跳。
再一看那还在叫唤的道士,王申先是庆幸,旋即便生出一股怒气。
他今日险些阴沟里翻船了!
如此一想,就恨不能任由这个何安福多揍此人几拳。
“陈大人何在?”
王申忍着怒火不去看那名假道士,直接问何安福。
何安福转身往不远处一指,道:“我们大人在茶肆喝茶。”
王申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在此着急,陈砚竟还有闲心喝茶?
如此雅兴,他今日必要打搅了。
王申对何安福道:“带本官去见陈大人。”
何安福应了声“是”后,就讨好地笑起来:“这个假道士已多次行骗,今日难得将他抓住了,大人能否让小的带走?”
自上次被假道士逃走,何安福就痛定思痛,随身带着麻绳,待到下次再碰上,直接困了再说。
不成想,二人实在缘分匪浅,还不到半个月,就又见着这骗子了,何安福向陈砚请示过后,就赶忙跟了上来。
没料到这假道士又拦住了一个大官的马车,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他也听不懂,但指定是有灾有难需化解的说辞。
眼见那大官就要上套了,何安福立刻跳出来拿了假道士。
要是再晚一点,这假道士就找到靠山了,往后再想抓可就难了。
王申看都不看那假道士一眼,只道:“你带走吧。”
假道士刚要开口,何安福就蹲下抓了把地上的灰土塞进他嘴里,那道士白眼直翻,赶忙往外吐,根本顾不得再开口。
何安福一脚踹在那假道士的小腿上,在假道士痛得哀嚎时大声道:“都敢骗到这位大人头上了,也不瞧瞧这位大人是何等的英明神武,能让你这老小子骗着?”
王申心里便舒坦多了,心道这何安福实在懂他。
若非这两日烦心事太多,他心神失守,又怎会险些着了骗子的道?
还不等他开口,何安福就笑得极恭敬:“小的帮大人领路?”
王申摆摆手,何安福笑呵呵地拽着假道士往茶肆去。
到茶肆门口,何安福就停下,笑呵呵等着王大人先进门,自己才跟在其身后边走边指路。
茶肆不大,王申一进门就瞧见陈砚坐在角落的桌后悠闲地品茶。
何安福依旧恭敬地在王申侧后方指路,倒也让王申怒火消了不少。
走到桌前,王申衣袖一甩,就大刀阔斧地坐下:“怀远好雅兴。”
陈砚站起身,对王申恭恭敬敬行一礼:“学生陈砚,拜见座师。”
于大多数通过科举入官场的官员而言,府试的主考官虽也称得上一声座师,实则重要性远不及会试座师。
究其根本,会试的座师位高权重,能给门生带来庇护,乃是入官场后最大的靠山。
府试座师只是地方官,极难回到中枢,自是无法给学生带来太多庇护,与一众门生维系着一份情谊罢了。
陈砚却不同。
凡是科举以来的主考官,他都以学生自居,将他们同等待之。
与他人相比,陈砚的科举之路实在坎坷,若无这些座师一路相护,他极难入官场。
甚至王申当初对他多有维护,且多番指点,陈砚与之亲近程度,远在会试座师焦志行之上。
一旁的何安福听到陈大人喊眼前这位险些被假道士骗的大人为“座师”,一时间有些呆了。
再看王申时,心中全是疑惑。
陈大人的座师,该比陈大人更有才学,更聪慧,怎的那般好骗?
察觉到何安福探究的目光,王申心中更不快,憋着一肚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