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夏夜,总是被霓虹泡得发软。
晚风卷着街边栀子与奶茶混合的甜香,扑在毛草灵脸上时,她正不耐烦地扯了扯白色露腰连衣裙的肩带。红色跑车的车窗降到底,风灌进来,吹得她长发乱飞,也吹得她心里那点被母亲催婚的烦闷散了大半。
“知道啦张妈,我就跟苏苏他们坐会儿,十点前肯定回家。”她对着手机轻笑,尾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嗲,指尖划过车载屏幕上刚收到的生日宴布置图,眼底满是雀跃。
再过三天,就是她十八岁生日。作为毛氏家的独生女,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她过了整整十八年。父母常年海外经商,给她的不是最严苛的管教,而是最极致的宠溺——满屋子的当季高定,随手就能刷爆的黑卡,还有一群围着她转、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佣人。
张妈是看着她长大的,总说她性子娇纵,却心善得很。此刻电话那头传来张妈担忧的声音,絮絮叨叨叮嘱她注意安全,别去太偏的地方。毛草灵笑着应了,挂了电话便踩下油门,红色跑车像道闪电,汇入市中心酒吧街的车流里。
她哪里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夜归路,而是命运给她的第一场惊雷。
酒吧街的霓虹更盛了,五光十色的灯光打在脸上,晃得人眼晕。毛草灵开着车,跟副驾驶的朋友发着语音,笑着吐槽最近追的古装剧,手里还转着手机,完全没注意到前方路口的红绿灯突然暗了一瞬,又猛地跳成刺眼的红色。
“苏苏我快到了,你们先占个位置……”
话音未落,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突然从侧面炸响。
毛草灵瞳孔骤缩,视线里闯入一辆重型货车的车头,漆黑的轮胎碾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碾碎。她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脚死死踩住刹车,可惯性推着车身往前冲,金属变形的脆响在耳边炸开,红色跑车被货车狠狠撞飞,像个玩具般翻滚起来。
剧痛来得猝不及防。
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又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过,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缠得她喘不过气。车窗碎了,玻璃碎片扎进胳膊和脸颊,温热的鲜血瞬间糊住视线。她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呜咽,想动,身体却像被灌了铅,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货车停下了,周围涌来密密麻麻的人,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报警,有人慌手慌脚想靠近。可毛草灵听不清他们的声音,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意识像被海水淹没,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起父母,想起张妈,想起还没来得及穿的银灰色高定礼服,想起没去成的海外大学,想起自己还没好好看过的世界。
难道,她就要这样死了吗?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甘。
……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瞬,又像是一个世纪。
毛草灵的意识像是漂在冰冷的水里,浑身酸痛,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疼。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怎么都掀不开。
她以为自己到了地府,不然怎么会这么冷,这么疼,没有熟悉的白色病房,没有父母的呼唤,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窒息感。
“死了吗?”她迷迷糊糊地想,心里泛起一丝酸涩,“爸妈,对不起,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再见。”
可下一秒,一阵尖锐的呵斥声,猛地扎进她的耳朵。
“醒了就赶紧起来!装什么死!”
这声音尖利刻薄,像指甲刮过玻璃,刺得她耳膜生疼。紧接着,一只粗糙的手狠狠掐在她的胳膊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肉拧下来。
“啊!”
剧痛让毛草灵猛地一颤,她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光线昏暗,刺得她眯起了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低矮破旧的屋顶,糊着发黄发黑的油纸,四处漏风,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还沾着些看不清的污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混合着霉味、汗味和尘土的腥气,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喉咙里的干涩更甚。
周围站着几个人。
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麻衣,头发用木簪随便挽着,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得像看一件货物。女人穿着青色布裙,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却遮不住眼角的刻薄,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打量和嫌弃。
还有几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缩在房间角落,穿着同样破旧的粗布衣服,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哪里?
剧组?拍古装戏?
毛草灵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她明明应该在云城的车祸现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么个破地方?
“水……水……”
她费力地开口,声音沙哑微弱,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那刻薄的女人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她的手粗糙有力,指甲缝里还藏着泥垢,捏得毛草灵的下巴生疼。
“还想喝水?倒是娇气得很。”女人的声音里满是讥讽,上下打量着毛草灵,眼神像扫描仪一样,从她的脸扫到手脚,最后落在她身上那件不算破旧、却沾了灰尘的布衣上,“罪臣之女,落得这般下场,还敢摆千金架子?我告诉你,进了我倚红楼的门,就别想着以前的好日子了,老老实实学规矩,不然有你好受的!”
罪臣之女?
倚红楼?
这两个词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毛草灵的脑子里。
她只在电视剧里听过这些词,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现实里?她猛地摇头,想挣脱女人的手,可浑身虚弱无力,根本反抗不了,只能慌乱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破旧的房间,古怪的服饰,刻薄的女人,还有角落里绝望的女孩们……这一切都太真实了,根本不是剧组拍戏的样子。
一个荒谬却又不得不信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她穿越了。
她没有死,而是从现代,穿越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古代,还成了一个什么罪臣之女!
“不……不可能……”毛草灵的声音颤抖着,泪水瞬间涌了上来,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我不是什么罪臣之女,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爸妈……你们放我走!”
她的家在现代,有疼爱她的父母,有繁华的城市,有吃不完的美食,有穿不完的漂亮衣服。她不要待在这个破地方,不要变成什么罪臣之女!
“放你走?”女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尖利的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刺得人耳朵疼,“你是被人贩子卖到我倚红楼的,花了我十两银子,想走?要么留下银子,要么就乖乖留下来做姑娘,别给我耍花样!”
人贩子?
卖到倚红楼?
这几个字像冰水一样,浇得毛草灵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当然知道倚红楼是什么地方。在现代看的古装剧里,青楼楚馆,烟花之地,是女人最屈辱的地方,是任人践踏的牢笼。她,毛草灵,现代顶级豪门的千金,竟然穿越成了罪臣之女,还被人贩子卖到了青楼!
这个认知,让她彻底崩溃了。
恐惧、绝望、委屈、不甘,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她。她再也忍不住,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你们放开我!我爸妈会给你们很多钱,很多很多银子!你们要多少我都给!”
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从小到大连饭都没饿过一顿,连架都没跟人吵过,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在现代,她是众星捧月的千金,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可在这里,她只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罪臣之女,是被卖到青楼的货物,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
“哭什么哭?再哭,就把你扔到柴房里,饿你三天三夜!”
刻薄女人见她哭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变得凶狠起来,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剧痛瞬间传遍脸颊,毛草灵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嘴角渗出血丝。哭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刻薄女人,眼里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长这么大,她的父母都舍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张妈也只会轻声劝她,可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竟然打了她!
“我……我要报警!我要告你们!”毛草灵捂着脸颊,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底气不足的威胁。在现代,她习惯了用法律保护自己,可说完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古代,哪里有警察?
刻薄女人像是听到了笑话,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轻:“报警?告什么?告我卖了你这个罪臣之女?告诉你,这里是唐朝,是乞儿国边境,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要么乖乖留下来,老老实实做姑娘,要么就去死,你自己选!”
唐朝?乞儿国边境?
毛草灵彻底懵了,这些陌生的地名,让她心里的绝望更浓了。
她真的回不去了。
刻薄女人见她不闹了,才满意地松开手,转身对着守在门口的男人吩咐道:“看好她,别让她寻短见,也别让她跑了。这丫头模样长得标致,好好调教调教,能卖个好价钱。”
男人应了一声,走到门口,背对着她们,眼神依旧冷漠。
刻薄女人走后,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毛草灵压抑的啜泣声,和角落里女孩们低低的哭声。
毛草灵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眼泪不停地滑落,打湿了粗糙的布衣。脸颊的疼,心里的苦,交织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自己的手,纤细却不再白皙,带着细微的伤痕,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身上的布衣又硬又痒,穿在身上难受极了。周围是难闻的气味,是冷漠的人,是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她想起现代的家,想起父母温暖的怀抱,想起张妈做的红烧肉,想起自己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些日子,像一场美好的梦,现在,梦碎了。
她该怎么办?
逃跑?她人生地不熟,外面是荒郊野岭,还有人看守,根本跑不掉。
反抗?她浑身虚弱,手无缚鸡之力,反抗只会换来更狠的打骂。
乖乖留下来,做青楼里的姑娘?
她做不到!
她是毛草灵,是毛氏家族的千金,怎么能沦落风尘,任人践踏?
可她又别无选择。
绝望像一张网,紧紧裹住了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浑身的疼痛让她再也哭不出声音。她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屋顶,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色,渐渐从漆黑,变成鱼肚白,又慢慢亮了起来。阳光透过破旧的油纸窗,照进房间里,落在她的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新的一天来了,可对于毛草灵来说,这是她噩梦的开始。
房间里的女孩们,陆续醒了过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默和压抑的气息。
昨天打她的刻薄女人,再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个粗糙的窝头,扔在桌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吃饭了,吃完了,都起来学规矩!”女人的语气刻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别想着偷懒,在这里,偷懒是要挨打的!”
桌上的窝头又硬又黄,表面还沾着点泥土,看着就难以下咽。跟她现代吃的精致点心、山珍海味,简直是天壤之别。
毛草灵看着窝头,胃里一阵翻涌,根本吃不下去。
可她知道,她必须吃。不吃东西,就没有力气,就活不下去。
她颤抖着手,拿起一个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粗糙的窝头刮得喉咙生疼,难以下咽,每嚼一口,都像是在嚼蜡。眼泪再次忍不住滑落,混着窝头,一起咽进肚子里。
屈辱、绝望、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求生欲,在她心里交织。
她不能死。
就算身处绝境,就算沦落青楼,她也要活下去。
她要找到回去的方法,她要回到现代,回到父母身边。
就算暂时回不去,她也不能认命,不能就这样任人摆布,不能就这样沦落风尘。
她是毛草灵,就算没了豪门千金的身份,她也不能输,不能垮。
刻薄女人看着她吃东西,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毛草灵,语气带着威胁:“你这丫头,以前是个大小姐吧?我不管你以前多金贵,到了我倚红楼,就只是个姑娘。从今天起,你就叫灵丫头,好好跟着其他姑娘学才艺、学规矩,学怎么伺候客人。要是敢耍性子,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毛草灵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啃着窝头,眼里的泪水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忍的坚定。
她抬头看了看房间里的女孩们,她们眼神麻木,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可她不一样,她是从现代来的,是见过繁华世界的。
她不能像她们一样,就这样认命。
她要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要在这个陌生的古代,闯出一条路来。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在她年轻却满是泪痕的脸上,照进她那双盛满了恐惧与绝望,却又悄悄燃起一丝求生之火的眼眸里。
房间外,传来了隐约的喧闹声,有丝竹声,有女人的笑声,还有男人的吆喝声。那是倚红楼里的声音,是属于青楼的声音,是她噩梦的开端。
毛草灵握紧了手里的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可她别无选择,只能咬牙走下去。
这世间,从没有凭空而来的坚强,所有的百毒不侵,都是从绝境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而毛草灵的熬,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