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子背负在后的手紧了又紧：“他们此举，难道不是为了这具尸身？”
“从目前来看，自是冲着你底下石室的尸身去的，只是这么费心，就是为了一具可能有分神修为的尸身？”
苍梧道，“我玄霄阁不敢自称天下第一大宗，但若说对付一具分神期修为的僵尸，还是做得到的。”
空洞子一笑：“当年，你们宗主许晏亭，确实力挽狂澜，将那黄泉宗宗主打的魂飞魄散，不过他自身应是在那次大战受了重伤，如若再来一个分神期，还是够呛的。”
“不过，你说的不错，即便是这具尸身醒来，有如此高的修为，你玄霄阁以今时的力量，也能对付。那你说的黄泉宗此次所为，究竟为何？”
“前辈方才提到，我阁前宗主牺牲自身道途，斩杀黄泉宗宗主，但或许还有一事不知。”
“哦？还有何事老夫不知？”
“约莫四年前，我阁内弟子在汴京城，参加了宋廷的演武大典，当时有朝廷重臣联合黄泉宗弟子，欲在官家亲临之时，行刺杀之事。”
“当时，本以为能压制住他们，没成想，竟然从地底下召来了黄泉宗宗主的分身，汴京城差点血流成河。幸得有大相国寺的慧觉大师，才止住这场祸事。”
空洞子此刻才终于听懂：“黄泉宗的宗主，没死透？”
他还有个什么分身？！！！
苍梧继续道：“我猜测，黄泉宗本来是想动龙脉，但无意中发现了这条前辈布下的黑线，知道了前辈的计划，自然就惦记上了那具尸身。正好，那位黄泉宗的宗主，用得上！”
“你是说，黄泉宗那个老东西，想借老夫养了一百多年的尸身还魂？”
叶归尘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
借尸还魂。
这四个字在修道界不算什么秘闻，但要做到，条件极其苛刻。
需要一具修为足够高，且与魂魄契合度足够的尸身。
而眼前这具，养了一百多年，受龙脉滋养，修为至少是分神起步。
简直是完美的容器。
“呵。”
空洞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好算计。老夫守了一百多年，由得他们摘桃？”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目光落在苍梧脸上。
“你告诉老夫这些，想要什么？”
苍梧迎着那道目光，不避不让：“能否在它未醒来之时，把这具尸身毁了？”
空洞子咬着后槽牙：“老夫守了一百多年，你开口就要毁了它？”
空洞子浑身灵力忽然暴涨。
那股威压如山岳倾塌，叶归尘只觉得胸口一闷，脚下踉跄后退数步，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是金丹巅峰修为，可在空洞子面前，竟然如此不堪。
苍梧纹丝未动。
但他的衣袍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浮起一层淡青色的灵光，将那股威压隔绝在外。
“前辈息怒。”
苍梧的声音依旧平稳，“晚辈并非要毁掉前辈百年的心血，而是要毁掉黄泉宗的念想。”
“有区别吗？”
空洞子声音发寒，“老夫守了他一百多年，看着他一点一点养回来，看着他的魂魄从无到有，从散到聚。你开口就要毁了他，和那些想抢走他的人，有何不同！”
“有。”
苍梧迎着他迫人的目光，“那些想抢走他的人，是把他当成器物，当成还魂的容器。他们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曾经是太祖长子，不在乎他有没有魂魄，有没有意识。他们要的只是一具足够强大的躯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晚辈想毁了他，是不想他落入敌手，成为祸乱天下的凶器。更不想让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人操控，身不由己。”
“况且，恕晚辈直言，他虽然身为太祖长子，然身死是既定事实，便是有朝一日醒来，也是不容于天道。”
空洞子浑身一震。
那股暴涨的灵力像是被这句话当头泼下一盆冰水，凝滞在半空，既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攀升。
“不容天道……”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苍老。
一百多年了，他守在这里，日日夜夜用龙气滋养那具尸身，看着那孩子的魂魄从无到有，从散到聚。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救他，是在给他第二次生命。
可他从未想过。
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那个孩子醒来之后，会面对什么。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一个被亲生父亲下令除掉的人。
一个在龙脉下养了一百多年的怪物。
“前辈。”
苍梧的声音放缓了些，“晚辈斗胆问一句，前辈可曾想过，他醒来之后，会如何看待自己？”
空洞子没有回答。
“他会记得他是谁吗？会记得自己曾经是太祖长子吗？还是会浑浑噩噩，只余本能？”
“若是前者，他醒来后发现自己活了一百多年，发现当年的流言，发现父亲曾下令除掉他，前辈觉得，他该如何面对一切？”
“若是后者，他只是一具没有神智的僵尸，那黄泉宗要的就是这个。”
“他们会控制他，利用他，让他成为祸乱天下的凶器。到那时，前辈守了一百多年，守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空洞子整个人都定住。
叶归尘站在苍梧身后，握剑的手已经满是冷汗。
“老夫答应过太祖，护他周全。”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可老夫没护住他的命。老夫想着，护住他的魂，也算全了这份承诺。”
他往前走了一步，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一百多年了，老夫看着他，跟他说说话。告诉他外面的事，告诉他大宋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他虽然没醒，可老夫总觉得他能听见。”
他伸出手，苍老的手指抚过洞口边缘的青石，动作轻柔地像抚摸一个孩子的脸。
“老夫更没想过，让他醒来，竟是不容天道。”
最后一句话落下，他的手指停住了。
叶归尘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苍梧。
苍梧依旧只是望着他。
又过了几息。
空洞子收回手，转身来，那双之前精光内敛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些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老规矩哈，月初攒稿，月尾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