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狼谷的悬崖之上,冷风卷起突厥士兵玄色的战袍。
契苾哥楞双手拄着一把巨大的马刀,看着下方大乱、正在狼狈后撤的柔然敌军。
他兴奋得来回踱步,铜铃般的大眼睛里放着嗜血的红光。
“太子您看他们乱成一锅粥了,连军阵都结不起来!”
契苾哥楞走到莫贺咄身旁,单膝跪地大声请战。
“请让俺带两万兄弟从两边包抄冲下去肉搏,俺保证今天就把缊纥提的狗头剁下来给您当球踢!”
执失思力也拔出腰间的弯刀,跟着附和。
“是啊太子,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咱们可不能放过,只要全歼了他们,柔然就彻底完了!”
莫贺咄眼神冰冷如潭,他站在崖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谷底的惨状。
他的脸上不仅没有即将大获全胜的狂喜,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莫贺咄直接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坚决的停止手势,下达了反常的军令。
“全军立刻停止射击,带上所有物资沿着密道撤出高地,任何人不得恋战!”
这道军令一出,悬崖上正在放箭的突厥弓箭手们都愣住了。
契苾哥楞更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太子这是为何啊,咱们箭囊里还有大把的羽箭,下去砍人也不费什么功夫啊!”
契苾哥楞急得直拍大腿。
“这可是咱们一战定乾坤的好机会,放走了缊纥提,等于放虎归山!”
莫贺咄冷笑一声,他一脚将一块碎石踢下悬崖。
“你瞎了吗,没看到下面那些柔然人是什么眼神?”
莫贺咄指着谷底那些虽然阵型混乱但已经本能地结成防御死阵的柔然悍卒。
“困兽犹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现在是被逼入绝境不要命的疯狗!”
莫贺咄转过身,一双鹰隼般的眼眸盯着自己的两位大将,进行着战术拆解。
“我们冲下去和几万发疯的野狗肉搏,就算赢了也是惨胜,突厥的精锐经不起这种消耗。”
执失思力不甘心地锤了一下旁边的岩石,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可咱们烧了他们的王庭,此仇不共戴天,他们缓过劲来迟早要找我们报仇!”
莫贺咄双手负在背后,目光越过恶狼谷看向遥远的南方,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看透一切的冷酷算计。
“别忘了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那个隐藏在幕后操盘的人正巴不得我们死磕到底。”
莫贺咄在心底冷冷地隔空对峙着那位远在夏州的大周权臣。
“陈宴,你给我提供绝密情报,故意算准了柔然主力的回援时间,就是想让我当消耗柔然人的炮灰。”
莫贺咄眼神逐渐变得阴鸷。
“你想借我的手放干柔然人的血,让我突厥儿郎替你大周挡刀子,最后你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你做梦!”
莫贺咄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去接过了亲卫递来的马鞭。
“我要把缊纥提这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留着,让他带着残存的实力去咬你大周的边境。”
莫贺咄拉紧缰绳,马蹄在山石上不安地踢踏。
“我要让你们中原人也不得安宁,传令下去,立刻撤退,带走所有抢来的财富和女人!”
突厥军队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
虽然将领们心中满是不解,但数万大军依然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迅速从高地撤离。
他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带着从王庭洗劫来的巨额财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崖顶的弓弦声瞬间消失,恶狼谷内只剩下满地绝望哀嚎的柔然残兵在血泊中挣扎。
峡谷下方,缊纥提在秋升头和拔都的拼死掩护下,踩着同袍的尸体终于狼狈地退出了伏击圈。
一阵冰冷的夜风吹过,卷起刺鼻的血腥味。
缊纥提回过头,看着峡谷口堆积如山的柔然勇士尸体,胸腔里气血翻涌。
那些曾经跟着他征战四方的勇士,如今都变成了烂泥里的碎肉。
他只觉得喉咙一甜。
一口暗红色的逆血喷洒在马鬃上,整个人摇晃着险些一头栽下战马。
“大汗当心!”
秋升头眼疾手快地从一旁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缊纥提。
拔都跪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沙地上痛哭流涕,他疯狂地用双拳捶打着地面发泄着心中的憋屈。
“大汗,我们追不上了,那些战马全都跑废了站都站不稳。”
拔都指着后方那些连站立都困难、不断喘息的战马。
“咱们连突厥人的毛都没摸到,反而在这个峡谷里白白折损了几千最精锐的弟兄啊!”
凄厉的哭喊声在柔然残军中蔓延,所有的骄傲都在这一战中被彻底粉碎。
缊纥提死死攥着那半截折断的箭矢尾羽,根本顾不上大腿伤口处还在不断涌出的鲜血。
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但他那犹如恶狼般的目光却越过重重黑夜,死死盯着突厥金山部落所在的方向,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怨毒。
“好一个狡诈狠辣的莫贺咄,你没有胆量下来决战,这笔血债本汗全记下了!”
缊纥提在一众亲兵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身体,他用沙哑干裂的嗓音向全军下达了休养生息的指令。
“传令下去,就地收拢残部,派人把谷口的尸体火化带走,全军返回清理王庭废墟。”
他将手里那半截带血的箭矢狠狠插进脚下的黄土之中,以此作为无可更改的军令。
“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全军必须尽快恢复元气。”
缊纥提咬破了嘴唇,鲜血染红了他的牙齿。
“之后,本汗要亲自统领大军踏平金山,用他莫贺咄的头盖骨来做本汗的酒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