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术?”宇文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宴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战争,固然是绞肉机,但它同样也是一次最为彻底的财富洗牌!灵州一战,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地主豪强,死得死、逃得逃,他们的地契早就化为灰烬。如今的灵州境内,是不是留下了成千上万顷的无主良田?”
宇文泽点了点头:“确有此事。不过按大周律例,这些田地只要主人事后找上门,凭借宗族作保,府衙是要归还的。”
“归还个屁!”陈宴猛地爆了一句粗口,极其粗暴地打断了宇文泽。
“你到了灵州,上任发布的第一道政令,就是以灵州刺史的名义,重新丈量土地!凡是原主人不在、拿不出实打实地契的良田,一律收归官府所有!”
陈宴双眼充血,犹如一个疯狂的赌徒,抛出了最后的绝杀:“然后,把这些土地,用白纸黑字,甚至刻在石碑上,全部分给那些战死的英烈家属!分给因伤退役的底层老兵!剩下的,按人头分给那些连草根都吃不上的流民!”
轰!
这几句话,无异于在宇文泽的脑海中引爆了一颗万吨级的炸药。
他吓得直接站了起来,连连后退了两步,满脸的不可思议:“阿兄!不可啊!这……这等于是把那些北地豪门的祖坟给刨了啊!若是等战局彻底稳定,那些门阀世家联名上书长安,必定会给你我扣上一顶‘侵吞私产、纵兵劫掠’的反贼帽子啊!”
看着宇文泽那惊慌的模样,陈宴却冷笑得越发放肆:“得罪世家?阿泽!你姓宇文!你是当朝太师的亲骨肉,是未来大周的晋王!你怕他娘的哪个豪族?!”
陈宴一把揪住宇文泽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你给为兄记住!在这乱世之中,什么祖宗之法,什么世家豪族,都是擦屁股的纸!唯有你手里握着的刀把子,和你身后的民心,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你想想,当那些原本只能像狗一样活着的流民,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当那些战死士兵的孤儿寡母,有了活命的口粮。他们会把谁当成感恩戴德的恩人?他们会把你宇文泽,当成再生父母!当成他们此生唯一效忠的神明!”
陈宴松开宇文泽,猛地一挥宽大的紫袍袖摆:“只要这地分下去了,只要这人心归附了。到时候,莫说是几个世家老酸儒骂街,就算是天塌下来,灵州那几十万百姓和数万带甲之士,也会毫不犹豫地用血肉之躯,死死地挡在你这位刺史大人的前面!”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总管府的大堂内,只剩下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啪嗒”的爆裂声。
宇文泽呆呆地立在原地。
这是真真正正的、直指封建王朝统治核心的屠龙术啊!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宇文泽那双原本因为酒精而有些迷离的眼眸,彻底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野心与狠辣之色。
他那温润的面庞上,缓缓浮现出了一抹与其父宇文沪如出一辙的枭雄特质。
“砰!”
宇文泽突然撩起战袍的下摆,对着陈宴,极其郑重、单膝重重地跪在了青砖之上。
他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音铿锵如铁,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决绝。
“阿兄之言,如雷贯耳,令小弟醍醐灌顶!”宇文泽抬起头,那张脸已经被野心的火焰彻底点燃,“小弟此去灵州,定不负阿兄所望!这灵州的天,我宇文泽,翻定了!”
看着跪在面前、已经彻底蜕变蜕变的宇文泽,陈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周西北的这两扇大门,才真正算是被打造成了由他和宇文家彻底掌控的钢铁防线!
翌日清晨,东方刚刚泛起一抹如血的朝霞。
统万城的西城门早已洞开,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骑整齐列阵,战马喷吐着白色的雾气,蓄势待发。
城楼之上,寒风呼啸。
陈宴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玄甲,亲手端起一碗温热的践行酒,递到了即将远行的宇文泽面前:“阿泽,此去灵州,路途险恶。那灵州城外,还有几股被打散的齐军溃兵流窜。万事小心,到了灵州,立刻接管城防,推行新政。若有那不开眼的刺头敢阻挠,莫要心慈手软,直接按我昨夜教你的法子,杀鸡儆猴!”
宇文泽郑重地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一把摔碎酒碗,碎片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他的眼神已经洗去了最后的一丝文弱之气,取而代之的是冷厉与坚毅:“阿兄放心!灵州这根钉子,我宇文泽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死死地钉在西北的版图上!”
说罢,宇文泽对着陈宴重重一抱拳,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翻身上马,他一夹马腹,白马发出一声长嘶。
“出发!”
五百精骑犹如离弦之箭,卷起漫天黄沙,朝着西方灵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宴站在城垛前,目光深邃地望着那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黑色洪流,心中一块巨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宇文泽主政灵州,加上自己手底下的老部下辅佐,这灵州算是彻底成了他战略版图中最坚实的左翼。
“传令下去,”陈宴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张文谦和顾屿辞冷声下达军令,“从今日起,夏州全境封锁!明镜司的绣衣使者全部撒出去,严查所有进出关口的商旅和过所!任何胆敢在这时候往夏州掺沙子的外来势力,一旦发现,不用请示,就地格杀!”
“诺!”顾屿辞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陈宴转身走下城楼,径直回到了总管府的书房内。
一入书房,他便径直走向墙上那幅巨大而详尽的七州堪舆图。
他手中那支蘸满朱砂的毛笔,在地图上重重地圈出了几个关键的节点。
太师虽然给了他“开府建牙、自主练兵”的特权,但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练兵需要什么?
需要堆积如山的粮食!
需要数不清的镔铁来打造甲胄横刀!
更需要极其庞大的战马群!
这绝不是光靠夏州这一地的赋税就能在短时间内支撑起来的。
就在陈宴的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般飞速推演着设计的蓝图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了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柱国!柱国大喜啊!”
向来沉稳的长史张文谦,此刻竟然连通报都顾不上了,直接推开房门,满脸喜色地冲了进来,“长安来人了!明镜司的绣衣使者亲自带队护送,此刻几辆马车已经抵达了总管府的大门外!”
“长安来人?”陈宴眉头微微一皱,他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太师的密旨不是刚送过吗?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不是圣旨!是……是柱国您府上的家眷!”张文谦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连声汇报道,“是您的几位侧夫人!太师亲自下的令,派遣了一百名最精锐的绣衣使者,护送夫人们前来夏州与您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