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宾客面上皆露出些微妙的神色,掩着面不知说着些什么。
“不……我没有胡说!求各位夫人……公主……求殿下替我做主啊……救救七妹妹吧!”
已经有家仆过来要从地上捞起她,女娘嘶声喊道,那样子着实不像有假。
听见她喊出长公主,乔氏眼皮一跳,示意人抓紧动作。
“慢着!”
身后猛然传来一个声音。
“袁夫人不急着去核实事情的真假,却急着治她的罪。”衣着华贵的女子从身后缓缓走出,四下众人一见来者,皆低下头行礼,“可是问心有愧?”
“殿下……小女一直好好的,怎么可能会去投井!这孩子满口胡话,是我管教不周,让大家见了笑话……”乔氏心焦,却装作不知所措的模样掉了几滴眼泪。
“不!家中小妹一直不受母亲喜爱,府中上下谁人不知!求殿下做主啊!”
“住嘴!”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巴掌声落在了女娘的脸上,袁可鸣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前的张姨娘。
张姨娘又急又气,跪下身来:“求殿下和夫人不要和小女一般见识,是妾身管教不周……”
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么些年来,她一直教导女儿们不要出头,要顺势而为,怎么……
“来人!传太医!”
“使不得啊!”乔氏脚下险些一软,“芙儿只是染了风寒,她福薄,担不起这样的福分啊!”
“你说谎!”下一瞬,又是一个女娘闯入众人视野。
“七妹妹根本就没有染上风寒!”袁懿红着眼,厉声道。
张姨娘一听这熟悉的声音,不是自己的小女儿是谁?吓得瘫在一旁,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人群更是炸开了锅。
“你!”乔氏看着来人,又看看地上的人,以为明白了些什么,心中有了底气,“好啊!袁懿,你小小年纪心思就那么歹毒!我不过是劝你要早日成家,天下哪有不嫁人的女子?你不听也就罢了,竟敢联合自己的姐姐大闹今日之宴!”
“冤枉啊夫人!可鸣和懿娘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她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定是有人在背后挑唆!”张姨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母亲!”女娘跪在地上,抬起眼,苍白的面上满是苦楚,似是受了万般委屈,“您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不是答应了要嫁给远公侯了吗!”
远公侯?
年轻些的小辈可能还不太了解,可那些已经年长些的妇人一听,面上皆不好看。
“远公侯?袁家要将自己家这么一个好好的姑娘白白送去糟蹋?”
“袁家不是如日中天嘛,怎么还要……”
“母亲说了,嫁去远公侯对父亲有好处,我的几个哥哥弟弟都不怎么成器,对他们也有益,我身为袁家女儿,自然要为父亲兄长考虑,这些我都认了……”情到深处,她说得哽咽,随即又想到死去的妹妹,痛心疾首道,“可是,袁家根本就没有将我们当作女儿看待!七妹妹出自夫人尚且如此,谁人知晓明日的我们是什么下场?!”
她偷偷耍了个巧,将袁家其他几个郎君也掺和到这桩婚事中,这不,园中几位夫人一听,立刻露出鄙夷之色,而乔氏和张姨娘的脸色也随之一变。
“我说呢,袁家几个姑娘嫁那么好,原来是拼了命要给家中兄长博一个好前程,这样人家中的男儿,怕是没有担当,还理所当然!”
袁家几个年长的郎君都在书房,恰恰好留了一个年幼的袁锦羡在这儿,事发至此,周围零零散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再怎么迟钝,此刻面上也是通红。
“我说怎么迟迟等不来人,原来都在这里。”
众人再度回头,是传闻中那位来自南蛮之地,不知礼数,有些说法的袁家三小姐。
她的身后,是几个下人抬着一块盖着白布的担架,勾勒出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架势不言而喻。
“这……这是……”
是真的。
众人大惊失色,还没缓过神来般看着这一幕。
家仆将担架放在地上颠簸了一下,一只青白的小手露了出来,吓得人纷纷往后退了一步。有些胆小的女眷已经小跑着离开,要去书房喊人。
乔氏面如土色地跌坐在地,双唇发白地看着那露出来的手。
那双手上的水迹还未干,像是刚刚捞上来。不可能……她明明早就叫人将她埋在了黄土里!
“窈娘?”这时,一直隐身在一旁看戏的杨姨娘忽然叫出声。那担架的最后还站着一个女娘,垂着头擦拭着眼眶。
“我虽才来府上不久,和七妹妹不甚熟悉,却也听闻了府中的一些言语,原先以为那是谣传,可如今见了七妹妹的尸身,只觉伤心。更何况妹妹们与七妹妹朝夕相伴那么多年,怎能不痛心!可偏偏!就连如今身去了,还不让人去得安心!若是我们几个姐妹没有发现,她不知还要在那冰冷的井水里呆上多久!”说着,她上前两步,郑重其事地跪下,“今日不求能还七妹妹一个公道,只求在座的各位长辈能行行好,帮帮忙,让七妹妹的最后一程走得安心!”
跪下仰面的时候,她看见了站在长公主身后的上官月棠。
她似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双眼里满是惊惧,震惊地望着自己。
一阵喧闹响起,书房的方向步履匆匆地走来一群人,园中的妇人和年轻的郎君小姐们纷纷上前,找到了自己家中的男主人。
有些本就不太熟的宾客见形势不对,悄悄离开,有些还没弄清楚状况,皱着眉打量着情形。也有人已经藏不住幸灾乐祸的神情,躲在暗处看着一切。
“怎么回事!”袁二额上青筋暴起,甩着袖子站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白布。
说那时风巧,一阵春风揭开了它的一角,又露出了半张小女娘的面孔。
不能再实的证据如春雷般炸响,赤裸裸地敞在那里,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芙儿!我的芙儿……”他颤巍巍举起手,似是一瞬间苍老了不少,跌跌撞撞朝那方向走了几步。
这些匆匆赶来的男人早就在路上大致听说了此事,端王面色阴沉,但未发作,只是冷着面看着,余光瞟至站在后面的袁窈,微微皱了下眉。
裴钰则落在后头,一副旁观者的态度,半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地上的袁懿和苏棠冷着眼看着他在那扮演慈父,唯有袁可鸣在那片刻间眸中闪过迟疑,不解,更是不可置信。
她第一次被强行拖拽至天光之下,原来外面的太阳是那么毒辣,几乎要将人晒得暴烈,她却一直以为是艳阳高照。
“啪!”他忽然转身,反手一个巴掌甩落,乔氏被扇得匍匐在地。
“为何不及时去叫大夫!你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啊!”
说着,他跪在担架之旁,心痛地不知如何是好般。
“父亲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说出这句带着嘲讽的话的,竟是那个人人都说在袁家最受宠的女娘,如其名的沉鱼之姿,端庄大方,满腹才气。
袁二显然一愣,怔怔看向这个一直以来乖巧听话,聪明伶俐的女儿。
“三姐姐初来乍到,不懂如何追究七妹妹的公道,我不一样。我是除了三姐姐外年纪最长的女娘,在这方宅院生活了十几余年,七妹妹是我看着长大的。”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子不查父,今日赴宴的都是京城中有头有面的长辈,更有天家到访,窈娘宁可做全族的罪人,也要求在场的诸位还七妹妹一个公道……彻查袁家家主和主母,七妹妹不仅是被冷落,更是因为发现了袁家长子的秘密,以长姐为要挟,被活活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