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纹身店旁边的巷子出来,拐进夜市的人流里,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阿玲走在最前面,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像是想尽快离开辉煌区这一片。
苏敏走在中间,贺枫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情跟刚才在那间屋子里没什么区别。
阿玲的脑子在转。
她跟阿坎打过交道,知道那个人是什么脾气。
上次帮人去找阿坎那个欠债跑掉的人,找到之后阿坎虽然请她喝了杯茶,但也当着她的面让手下把那个人的三根手指头敲断了。
阿坎笑着跟她说以后有事尽管来找,语气看上去很真诚,其实呢?
这种人的好脸色是留给有用的人看的,翻脸比翻牌快。
但刚才,一百二十万的债,六十万就结了。
阿坎甚至没有怎么为难,亮了枪没用上,讨价还价只一个来回就收了。
她以为最少要磨半个钟头,甚至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
结果进去不到十分钟,握手,出门。
贺枫到底做了什么?
他没有威胁阿坎,没有报什么来头,从头到尾只说了那么几句话,泰语还磕磕巴巴的。
但阿坎看他的眼神变了,进门的时候是打量一个陌生人的好奇,出门的时候变成了在掂量一个拿不准的东西。
阿玲想了想,大概明白了。
不是贺枫说了什么,是他什么都没说。
把枪亮出来的时候,一般人的反应不管是怕还是怒总会有一个动作,贺枫连眼皮都没有动。
阿坎做了十几年这个生意,分得清什么是装的什么是真的。
那一刻贺枫身上透出来的东西让阿坎做了一个判断:这个人不值得为了六十万去碰。
苏敏走在阿玲后面半步的位置,她在想的事情跟阿玲不太一样。
阿玲想的是事情怎么解决的,苏敏想的是贺枫这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跟贺枫合作了快两个月了,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贺枫给她的印象一直是一个精明、冷静、做事有分寸的雇主。
他不多话,不问私事,付钱准时,算账清楚。
上次帮她清债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但那次她自己没跟着去,具体情况也不太清楚。
刚才在阿坎那间屋子里,贺枫完全不把那些人当回事。
苏敏见过不少自称有背景的人,在曼谷这种地方,拿着名片说自己认识谁谁谁的人一抓一把。
但这些人到了阿坎那种场合十个里面有九个腿会发软,剩下那一个是喝多了。
贺枫清醒得很,他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是清的,进门的时候在观察,谈判的时候在判断,走的时候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这个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背后的那个人……他一直在替谁做事……又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她想起了百丽宫那个男人推过来的那张纸。
那个男人让她去查贺枫的底细,现在她自己也想知道了,但想知道的原因完全变了。
三个人走出夜市,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上。
贺枫的肚子响了一声,不大,但巷子里安静,阿玲和苏敏都听到了。
“饿了。”贺枫说,“去吃点东西,你们有什么好的推荐?”
阿玲看了他一眼。
刚才那个在高利贷老板面前面不改色的人,现在跟她说饿了想吃东西,这个反差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想吃什么?”苏敏问。
“有特色的。”
阿玲想了一下:“我知道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东西不错。”
“走。”
阿玲带着他们穿过两条巷子,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到了一个路边的大排档。
棚子搭在人行道上,塑料凳子和折叠桌摆了四五排,头顶上拉着一串串的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烤架上冒着烟,猪颈肉、鸡翅、鱿鱼串排成一排,一个光膀子的大叔拿着蒲扇在扇炭火,油滴下去滋滋响。
旁边一个冰柜里面摆着啤酒和汽水,没有菜单,吃什么指着烤架上的东西点。
三个人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阿玲用泰语点了一堆东西,猪颈肉、鸡软骨、烤虾、青木瓜沙拉,又叫了三瓶象牌啤酒。
啤酒上来的时候贺枫开了一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瓶子站起来。
“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大排档旁边的一条小巷口,背靠着一根电线杆,掏出手机。
桌子这边,阿玲和苏敏对坐着,啤酒瓶上的水珠往下流,烤架那边的烟飘过来,带着炭火和猪颈肉的焦香味。
阿玲先开口。
“你说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苏敏拿着啤酒瓶没喝,想了一下怎么回答。
“我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他找我做事,我做,他给钱。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是谁、替谁做事。”
“你就这么帮一个不知道来路的人?”
“他付钱了。”苏敏说,“而且他帮过我。”
阿玲沉默了一会儿。
“帮过你什么?”
“之前我欠了钱,被人打了,也是他来处理的。”
阿玲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自己那瓶啤酒,手指在瓶身上慢慢地刮水珠。
“这次算我欠他的。”阿玲说,声音很轻,“六十万泰铢,到时候从我尾款里扣。”
“嗯。”苏敏有些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不管他是做什么的,”阿玲说,“他帮了我,我记着。”
苏敏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没有再说。
……
巷口那边,贺枫靠在电线杆上,拨通了麻子的电话。
“我这边有个小事……辉煌区有一个做高利贷的,叫阿坎……帮我找个人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好,谢了……”
电话挂了。
贺枫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巷口看了一眼大排档那边。
烤架上的东西已经上桌了,阿玲和苏敏坐在昏黄的灯泡下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苏敏端着啤酒瓶低着头,阿玲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他走回去,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串烤好的猪颈肉咬了一口。
阿玲和苏敏同时抬起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表情有点怪,说不上来哪里怪,但跟他走开之前不太一样了。
贺枫嚼着猪颈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刚刚聊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