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蒋在裕廊西一带躲了两天。
第一天还好,他按照贺枫说的在商场和快餐店之间转,裕廊东的JEM和西城是这一片最大的两个商场,人流量够密,他混在里面不显眼。
白天在商场里坐一阵换一个楼层,晚上找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点一杯咖啡坐到凌晨,天亮了再回商场。
贺枫没有再来过电话,也没有发消息说什么时候到。
老蒋没有催,催了反而说明你撑不住了,撑不住的人不值得信任,不值得信任的人以后就没有活了。
但到了第二天下午,情况开始变。
他在JEM三楼的一家奶茶店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完了的柠檬茶,他在看手机上的新闻,不是真的在看新闻,是在用屏幕的反光观察身后的人流。
一个穿深灰色pOlO衫的男人从他右边走过去,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尽头的扶梯下去了。
十五分钟以后,这个人又出现了,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还是没有看他,但走的路线刚好经过他坐的位置。
一个正常逛商场的人不会在十五分钟内两次经过同一个位置,除非他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找什么人。
老蒋没有马上动,他把柠檬茶的杯子拿起来假装喝了一口,然后慢慢站起来,往反方向走,下了扶梯到二楼,穿过一家优衣库的店面从另一个出口出去,走廊连到隔壁的西城商场。
到了西城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入口外面的天桥上,靠着栏杆往下看了几分钟。
JEM的出口方向,陆续走出来三个人,一个是刚才那个深灰色pOlO衫,另外两个他没见过。
三个人出来之后没有往同一个方向走,分开了,但分开的方式很有讲究,一个往地铁站方向,一个往公交站方向,一个沿着商场外围的人行道慢慢走。
三个方向刚好把裕廊东这一片的主要出口全覆盖了。
老蒋转身走进西城,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手是稳的。
他走到商场的洗手间里关上隔间门,坐在马桶盖上,把手机拿出来。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他们怎么找到这一片的?
裕廊西的组屋和裕廊东的商场之间隔了一站地铁,他从组屋逃出来之后一直在裕廊东转,没有回过裕廊西。
按说他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那些人还在踹门,他先走了至少几分钟,到裕廊东之后混进商场,应该甩干净了。
除非他们不是用人追的。
老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
难道是手机被定位了?
他把手机关了。
关机之后他在隔间里坐了大约十分钟,想下一步怎么办。
贺枫的电话是他唯一的救命线,手机关了就断了。
但手机开着他们就能一直锁定他在这一片,用人慢慢筛,裕廊东的商场就这么几个,逛一遍也就是一两个小时的事。
他需要换地方,换一个离裕廊东远一些但又不至于完全暴露在街面上的地方。
他从洗手间出来,走到商场负一楼的停车场入口,沿着坡道走下去。
停车场下午三点多车不算多,他找了一个靠近消防通道的角落,背靠墙蹲下来。
这个位置能看到车道和电梯间的方向,有人来他第一时间能看到。
他把手机开机,等它连上信号,给贺枫发了一条消息。
“西城商场B2停车场,消防通道旁边。手机马上关,每隔一小时开一次看消息。”
发完确认送达之后他立刻关机。
然后等。
停车场里很安静,偶尔有车子进出,轮胎压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水泥空间里放大了好几倍。
灯管是那种白得发青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不规律地闪,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一个小时后他开机,没有消息。
关机,继续等。
又一个小时,开机,没有消息。
他靠着墙,把双肩包抱在怀里,腿已经蹲麻了,换了一个姿势。
他开始想贺枫是不是来不了了。
曼谷到新加坡飞不到三个小时,加上出关入关最多半天,两天了,够飞一个来回还有多的。
他没有想过跑,护照在身上,钱也够买一张去吉隆坡的大巴票,过长堤到新山,新山到吉隆坡,吉隆坡再飞哪里都行。
但他手里有贺枫要的东西,U盘里的东西是他半个月的活,这些东西必须交到贺枫手上,否则助手白丢了,他自己白跑了。
第三次开机。
还是没有消息。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关,犹豫了几秒,想再多等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车道方向过来的,不止一个人。
老蒋站起来往消防通道的方向退了两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能分辨出至少三个人的步子,走得很有章法,一前两后,在一排一排车位之间穿行,他们在搜这一层!
消防通道的门在他身后两米,他推了一下,推不动,锁着的。
脚步声更近了。
他听到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不是中文,马来语或者英语,声音很低。
老蒋沿着墙根往另一个方向走,经过三四个空车位,右边是一个弯道,弯道那头是停车场的另一条车道。
他加快步子拐过弯道,差点撞上一辆停着的面包车。
他绕过面包车的车尾,能看到车道尽头的坡道出口了,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一截,是出去的路。
但坡道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像是在望风。
堵住了!
后面的脚步声绕过了弯道,已经到了他刚才站的位置。
老蒋退到两辆车之间的缝隙里,背贴着一辆SUV的车门,几乎蹲到地上。
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声!
发动机转速拉得很高,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吱了一声。
一辆深灰色的丰田卡罗拉从坡道口冲进来,直接从望风那个人身边擦过去,那人往旁边跳了一步。
车子在车道上急刹,停在老蒋右手边不到三米的位置。
车窗摇下来。
贺枫坐在方向盘后面,偏过头看着他。
“上车。”
老蒋从两辆车的缝隙里钻出来,三步冲到车边拉开副驾的门,人刚坐进去还没关门,贺枫已经挂挡踩下了油门。
车子从另一侧的坡道冲下去,轮胎擦着弯道的水泥墩子转了一个弯,出了负二层到负一层,再从负一层的出口冲上地面。
后面有人在喊,但车子已经并入了裕廊东的主路车流里。
贺枫没有开快,也没有开慢。
他跟着前面一辆公交车保持了两个车位的距离,在一个路口左转,又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绕了两个弯之后上了一条高速公路的匝道。
老蒋回头看了一眼后窗,没有人跟上来。
他关上副驾的车门,扣上安全带,把一直抱在怀里的双肩包放到脚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子上了高速,往北走。
贺枫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放在挡把上,目光盯着前方。
路牌上写着长堤的方向,再过去就是新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