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枫是第五天接到阿玲电话的。
不是通过苏敏转的,是直接打过来的。
之前他给过她一个号码,专门留给这件事,用完换掉。
“有几个东西查出来了,没全查完,但我觉得你应该先知道。”
阿玲的声音跟当面差不多,没有那种急着交差的语气。
“行,那你说。”贺枫靠在沙发上,公寓里没有别人。
阿玲说她目前查了六个,三家医院各挑了两个,先从排班表和麻醉签字栏入手,这是最可靠的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医院自己都改不了。
六个里面有两个能对上,医生确实进过那家医院,前后的记录都在,进出登记也有,她认为是真做过的。
另外四个,人不在。
“什么叫人不在?”
“就是这个医生没有出现在那家医院。”阿玲说,“排班表上没有他,麻醉那边没有他的签字,出入登记也没有。手术记录上写了这个名字,但医院里找不到这个人待过的任何痕迹。”
贺枫没说话。
“还有一个比较有意思,”阿玲顿了一下,“其中一个,我顺手查了一下入境记录。护照号对得上一个马来西亚籍的医生,这个人那个月确实来过曼谷,但他入境的日期比手术记录上写的日期晚了三天。手术做完了,人才到的。”
贺枫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剩下的还要多久?”
“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一个礼拜。有几个人的信息要从别的医院绕,不是每家的排班系统都方便碰。”
“不急。”贺枫说,“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和我说。”
“好。”
电话挂了。
贺枫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起身。
窗外曼谷下午的车流声闷闷地隔着玻璃传进来。
六个里面四个是假的!
如果这个比例在剩下的名单里还能保持哪怕一半,那贺枫之前追查的那些所谓的“二次清除手术”,大部分都是纸上的东西。
曼谷三家医院半年里清了七个人,这是苏敏交回来的数据,贺枫当时拿到就觉得动作大,甚至跟杨鸣汇报的时候用的是“一年内清完大半”这个判断。
但如果七个里面只有两三个是真做过的,剩下的从一开始就只存在于手术记录上,那这个判断的前提就是错的,整件事的形状就不一样了。
苏敏两天前也回了话,关于康民VIP部门收紧通知的细节,她按照贺枫教的办法,跟护士长聊天的时候绕进去问的。
护士长告诉她,通知是邮件发的,从一个她不认识的行政邮箱到VIP部门主管,主管再口头传达给下面的人。
时间是三个多月前的一个周二下午,口径是“外部合作方要求配合信息管理”,没有具体说是哪个合作方,护士长也没多想,这种通知在大医院的VIP部门不算罕见。
苏敏拿回来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异常,贺枫当时也没表态,让她继续保持跟护士长的关系。
但现在阿玲的东西一摆过来,苏敏交回来的所有东西都得重新看一遍。
如果南亚在那几家医院里放了假的手术记录,那他们当然会在周边做配套,收紧VIP信息、通过空壳公司发通知、给康民和BNH的行政层面制造出一种“正在大规模操作”的氛围。
这些动作加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壳子,从外面看严丝合缝,里面装的是鱼饵。
谁来查,从哪个方向来查,查到哪一层,每一步都在南亚的视野里。
苏敏去查了,她拿到了东西,拿到的过程里她自己变成了一个被观察的目标。
老蒋在新加坡盯拉赫曼,盯的第一天起就被人盯了回去。
贺枫后来让苏敏去问康民收紧通知的细节,苏敏问到了,问的过程里又多留了一串痕迹。
每一步查的动作本身就是在替对方画地图。
贺枫这边以为自己在摸南亚的底牌,南亚那边顺着这些动作往回摸,摸到的是贺枫的人在哪里、走的什么渠道。
就像在暗处拿手电筒找人,光照出去的一瞬间,自己的位置也亮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苏敏的问题他反复想了几遍,她本人未必知情,甚至很可能完全不知情,她就是一个在曼谷跑散活的人,有些医院关系,做事利索,价格公道,这种人在灰色行业里到处都是。
南亚要利用她不需要收买她,只需要知道有人在通过她查东西,然后把她能够到的那些信息摆好了等她来拿。
她拿得越顺,贺枫这边就越放心继续往下查,继续暴露更多的线路和人。
苏敏第三天就交回了康民的VIP数据,贺枫当时就觉得快了。
现在回头看,快是有原因的。
他在窗边站了几分钟,拿起手机给杨鸣打了一个电话。
杨鸣接得很快。
“鸣哥,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贺枫没有寒暄,把自己掌握的所有情况,全盘托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梁文超也看出来了。”杨鸣说。
贺枫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他看完那批东西就来找过我……”杨鸣的语气很平,“你是从外面查进去的,他是从纸面上看出来的,方向不一样,结论一样。”
贺枫靠在窗框上,把阿玲这条线和梁文超这条线在脑子里对了一下。
杨鸣说:“如果他们清除标记的动作里有这么大比例的假,那目的可能就不在清除。”
“他们在钓鱼,让我们上钩。”贺枫说。
“嗯。”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结论不需要再多解释,两个人都已经各自从不同方向走到了这一步,剩下的是怎么办。
“你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杨鸣问。
“继续查……”贺枫说,“我这边在调查的人,不知情,让他们继续查……”
杨鸣沉了一下:“你是想要误导他们?”
贺枫没有否认:“既然他们把我们当明灯,那我就照给他们看,名单上的人我这边还没有去接触,一直都是以医院这边为主。”
“行,这个事情你看着办,名单如今除了我和梁医生之外,就只有你手里那一份。”
“明白,鸣哥放心。”
电话那头,杨鸣“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电话挂了。
贺枫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在沙发里坐下来。
公寓里很安静,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变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他靠着椅背,盯着茶几上那只空杯子,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