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枫从樟宜机场飞回曼谷,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素万那普机场出关的队伍不长,他拖着一个登机箱走出到达厅,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暹罗百丽宫。”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打表起步。
曼谷的午后闷热得像蒸笼,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带着一股塑料味,高速公路两侧的广告牌在阳光下反着白光。
贺枫靠在后座上,手机调成静音,没有看屏幕。
他约苏敏在百丽宫四楼的一家咖啡店碰面,不去她家。
上次去她公寓是因为她失联了不得不上门,正常情况下贺枫不会去线人的住处,你知道她住哪里是一回事,你出现在她家门口是另一回事,前者是掌控,后者是暴露。
一个合格的情报管理者和他的线人之间应该只在公共场合见面,地点由管理者定,时间由管理者定,线人永远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苏敏比他早到了十分钟。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冰泰茶,吸管插着但没怎么喝。
贺枫走过去坐下来的时候先看了她一眼。
左眼眶的淤青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发黄的痕迹,用粉仔细地盖住了,不凑近看不出来。
嘴角那道裂口也愈合了,涂了口红。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无袖上衣,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挂了一对银色的小耳环,整个人跟上次公寓里那个披头散发穿旧T恤的女人判若两人。
贺枫注意到的不只是外表。
她的状态变了。
腰挺着,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坐姿是一个出来见客户谈事情的人的坐法。
眼神也不一样了,清亮,带着打量,跟第一次在咖啡店见面时候差不多。
债没了,挨打的事过去了,精力回来了,她又是那个在曼谷医疗圈子里靠关系吃饭的苏敏了,给钱就办事,办完收钱走人。
这种人在贺枫的认知里是最好用的。
不跟你讲交情,不跟你谈感恩,不因为你替她还了债就把你当恩人,她很清楚那笔钱最后会从她的报酬里扣,本质上她欠贺枫的只是劳动,不是人情。
贺枫也不需要她欠人情,人情是最不可靠的货币,这个道理在他比谁都清楚。
“东西带了?”贺枫坐下来,没有寒暄。
苏敏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推过来。
“BNH的,最近六个月,心脏相关手术的VIP排期和主刀医生名单。”
贺枫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捏了一下厚度,放进自己的包里。
“怎么拿的?”
“找的以前的同事,体检中心的一个护士长,我帮过她的忙,前年她女儿申请国际学校的时候我帮她找人写的推荐信。她在VIP部门的系统里有查阅权限,打印出来拿给我的。”
苏敏说得简单,几句话交代完。
贺枫也不追问细节,她拿东西的路子是她自己的,只要东西到手、来路干净、不留痕迹就行。
至于那个护士长知不知道这些信息会到谁手里,知不知道苏敏背后有人……大概率不知道,在她看来这只是老同事之间帮个小忙,一份排期表而已,风险不大,拿一张纸的事。
苏敏收了人情也好,花了钱也好,那是她的成本,贺枫不管。
“接下来……”贺枫直接说正事。
苏敏的冰泰茶搅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他,等他说。
“这些排期上面有主刀医生的名字,我需要查这些人。”贺枫压低了声音,但语速没变,“这些做手术的医生,是泰国本地的人还是外面飞来的,从哪来的,做完去哪了,在泰国有没有固定执业的地方,有没有跟哪家机构签长期合同。”
苏敏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她从包里摸出一根烟来,点上,吸了一口,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搁在桌沿上,眼睛看着窗外百丽宫下面的十字路口,那里堵了一排出租车和嘟嘟车,红绿灯在闷热的空气里闪着。
这是她第一次在贺枫面前犹豫。
前两次活她都是脆脆地答应,报价、谈时间、办事、交货,流程干净得像做买卖。
因为那些在她的能力范围内,她在那些医院VIP部门的关系,说白了就是几个认识的人,以前的同事、帮过忙的护士长、收过她好处的行政,这些人愿意给她一份排期、一个名单,是因为风险不大,打印一张纸,递出来,没有人会追查一份排期表流到了哪里。
但你要让他们去打听一个医疗团队的来路,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护士长知道排期上写的哪个医生几号来做手术,但她不知道这个医生从哪个国家飞来的,住在哪家酒店,做完手术走哪个机场离开,跟谁签的合同,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一部分也不会说,因为那已经不是“帮个忙”的范畴了,那是会让人警觉的打听,是会让人想“你问这个干什么”的问题。
苏敏把烟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按灭的那几秒钟里做完了判断。
“这个我做不了。”她说,语气平静,没有歉意也没有为难,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贺枫没有表情变化。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追问为什么做不了,因为他大致能推断出原因,苏敏的关系网到了“拿文件”这一层就到头了,再往下是另一种能力,她没有。
但苏敏没有把话说死。
她又摸出一根烟来,这次没点,夹在手指上转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认识一个人,”她说。
贺枫等着她往下说。
“她跟我不一样。”苏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咖啡店里背景音乐是一首泰语慢歌,盖住了她的声音不至于传到隔壁桌。“我的路子是找认识的人要东西,她的路子不一样,她是自己走进去,让不认识的人以为她本来就在那里。”
贺枫的目光从包上移到苏敏脸上。
“什么意思?”
苏敏把没点的那根烟放回了烟盒里,像是决定认真谈这件事就不需要烟来做掩护了。
“她能扮人。护士、秘书、体检中心的客户、药商代表,什么都能扮。以前在芭提雅干的就是这个,扮完了混进去,跟里面的人聊天,聊着聊着东西就出来了。”她顿了一下,“不是偷不是抢,是让人家心甘情愿地把信息说出来,说完了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贺枫没有说话,但他在听。
这种手法他见过,在情报行当里叫“社会工程”,国内一些商业调查公司也用这种人,扮成不同身份混进目标机构,靠聊天和信任感把信息套出来。
能做这种事的人需要三样东西:演技、胆子,以及对人的判断力,她需要在三十秒之内判断对面的人是什么性格、用什么方式接近最有效、哪些话题能打开对方的嘴,这种人不多见。
“靠得住吗?”贺枫问了一句。
苏敏想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怎么准确地描述这个人。
“她这种人没有什么靠得住靠不住的,跟我一样,给钱做事。”她说,“但她有一点比我强,她不贪。价钱谈好了就是那个价,不会做到一半加钱。”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大,但贺枫听出了几层意思。
第一,这个人跟苏敏一样是纯粹的雇佣关系,不讲立场不讲忠诚,给钱办事,钱到位什么都干。
第二,苏敏说“她比我强”的时候没有嫉妒也没有客气,是在做一个客观评价,苏敏承认自己有贪的毛病,她欠了八十万泰铢的高利贷就是证据,一个不贪的人不会借那种钱。
第三,“不会做到一半加钱”说明苏敏以前跟她合作过,不止一次,否则不会对她的议价习惯这么确定。
“先安排见一面。”贺枫说。
苏敏点了一下头,拿起冰泰茶喝了最后一口,冰块在杯底碰出声响。
贺枫站起来,拿了包,没有多说别的。
他走出咖啡店的时候经过一排玻璃橱窗,里面是一家奢侈品店,一个泰国女店员正在给一对华人夫妇展示手表,女人在试戴,男人站在旁边看手机。
贺枫的目光从玻璃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坐电梯下到一楼,穿过百丽宫的正门走出去,在路边拦了一辆车。
“素坤逸。”他说了一个方向,没有说具体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