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漫长,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青石板的路面。
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将司天月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得不快,特意没坐辇轿,就是想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多走走。
她的心纷乱如这天上落下来的雪花。
身后不远处,一群侍从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只有蒙绥举着伞跟在她身旁,整个伞面都被撑在她头顶。
蒙绥身形魁梧,面容冷峻,自己肩膀湿了半边,覆着薄薄的一层雪白,他毫无察觉似的。
“殿下,六皇子那边又有动作了。”他低声汇报,“今夜在承恩殿设宴,请了七八位朝中重臣,眼线说,席间频频提及立储之事,暗示自己才是正统。”
司天月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蒙绥继续道:“户部尚书喝多了,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被六皇子的人送回了府,明日朝会上,怕是会有人弹劾他。”
司天月又一声知道了,脚步不停。
蒙绥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他侧头看向司天月,那张美艳的脸在昏黄的宫灯下显得格外沉凝,眉头微蹙,眼神有些放空,分明是在想别的事。
“殿下?”他轻声道,“皇上又给您出难题了?”
司天月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知道?”
蒙绥苦笑:“每次皇上给您派了棘手的事,您就是这副表情,这些年,属下见得多了。”
司天月没有说话。
蒙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次是什么事?”
司天月沉默片刻,淡淡道:“父皇想让我趁着这次交易,对付许靖央。”
蒙绥脸色一变。
“许靖央?”他声音压得更低,“殿下,那可不是一般人。”
他上过战场,亲眼见识过许靖央的统兵本领。
那女人用兵如神,自己武功也高得离谱,战场上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
跟她为敌?
想想都觉得恐怖。
“殿下竟为此事而烦恼,难道……真要对付她?”
司天月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蒙绥跟在她身侧,忍不住说:“殿下,属下斗胆说一句,那许靖央不好惹,您若真的对她动手,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届时……”
“届时如何?”司天月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蒙绥被她看得一愣,随即低下头:“届时,殿下恐怕会有危险。”
司天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父皇的意思,我能违抗吗?”
蒙绥沉默了。
他跟了司天月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她有多难。
皇上器重她,却也利用她。
每次遇到棘手的事,就会交给她去办。
她办得漂亮,是应该的,办砸了,就是辜负圣恩。
这些年,她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所谓北梁第一大公主的名号,得来的并不容易,这其中的辛酸,他亲眼所见。
“殿下……”蒙绥想要安抚两句,可怕越界,故而声音低了下去。
司天月走出宫门,穿过长长的巷道,雪越下越大。
蒙绥举着伞,紧紧跟在她身侧。
“殿下跟许靖央很像。”蒙绥忽然说了句。
司天月脚步微顿。
蒙绥继续道:“都是女子,都手握重权,都有经天纬地之才,这世上,能跟您比肩的女子,也就她一个了。”
司天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是啊。”她轻声道,“就这一个。”
许靖央凭本事让她敬重。
后来私下见面,许靖央坦荡磊落,与她谈交易,谈合作,谈各自的目的。
她没有藏着掖着,也没有虚与委蛇,只是平静地摆出条件,问她愿不愿意。
司天月答应了,甚至跟许靖央有了惺惺相惜的感情。
可如今,父皇要她背弃这份信任。
司天月抬起头,望着漫天飞雪:“她相信我才跟我合作,现在,我却要转头去害她。”
蒙绥看着她,眉头也跟着皱了皱。
司天月继续道:“你知道我曾经想过什么吗?”
蒙绥摇头。
司天月唇角微微扬起:“我想过,若有一日,她能来北梁,做我的左膀右臂,那该多好。”
“可我知道,不可能的,她忠于大燕,就像我忠于北梁,我们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路要走。”
蒙绥沉默良久,低声道:“殿下,既然这样,不如拒绝皇上。”
“毕竟,就算您出手,许靖央也不会被轻易撼动,与其此时树敌,不如将目光放在朝内。”
司天月摇摇头。
“若我拒绝,父皇不会满意的。”她声音平静,却透着几分疲惫,“蒙绥,其实我真的很讨厌这样被人肆意拿捏的感觉。”
她转过头,看着蒙绥,那双美艳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几分脆弱。
“可是我别无选择,我走到如今,太多人追随在我身后,我不能输。”
蒙绥看她这样,握伞的手微微收紧。
他心头滚烫,想要拂去司天月鬓边的落雪,可只是动了动指尖,就立刻低下了头。
司天月抬起头,伸手,轻轻拨开头顶的伞面。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她闭上眼,任由那些雪花落在眉间、落在睫羽、落在唇上。
良久,她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天色,声音平静如水。
“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