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沉默,足以证明双方心中正掀起多大的波澜。
皇帝就这么将这些州郡的米粮、资材全都拿走了。
一旦真的天灾来到,他从未想过这些地方百姓该怎么活下去。
那么多人会死,而皇帝只需要坐在固若金汤的京城里,高枕无忧。
萧贺夜下颌线紧绷,眼神冰冷。
“我带你回京。”他看向许靖央,语气果断。
皇帝要设局将他们困死在天地间,那他们回去就是了,即便冒着抗旨的风险,那又如何?
许靖央却抿着唇:“王爷,我们可以走,可是幽州通州的这些百姓怎么办。”
萧贺夜沉息。
“那你想怎么应对?”
“留下来,斗到底。”许靖央说时,很冷静。
实则,她在策马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清楚了。
“通州和幽州已经没有多少存粮了,一旦有天灾,我们帮不了百姓,除非将军粮拿出来。”
“用不着动军粮,”许靖央说,“我有存粮,且我在一年前就开始筹备了。”
她先前以粮养粮,在北梁放粮贷,而今也有了丰厚的存资。
只不过,这些原本是给兵马准备的。
萧贺夜扬起眉梢。
“你早就预备了?”
“是,当初我想,王爷若要夺得帝位,那么多兵马,需要丰厚的粮草和后备支持,我本来是想留给王爷的。”
许靖央说到这里,听见萧贺夜唇角溢出一声笑。
“靖央,我们总是能想到一起去。”他牵起许靖央的手,轻轻地攥着。
萧贺夜自己有兵马,故而会有囤资是肯定的。
只不过,比明面上外人能查到的还要更多。
两个人凑在一起,互相交了个底,许靖央发现事情比她想象的要乐观。
萧贺夜那边的兵粮远远比她筹备的要多上一倍,这是好事,起码他们现在不用愁米粮这些。
许靖央不由得提议:“前日我已经在通州下达了命令,王爷再拟令布告,向两地百姓开仓收粮,并收购皮裘、棉絮等御寒之物,粮可按市价兑银,亦可抵次年赋税,皮毛等物则按质论价,现银结算。”
萧贺夜颔首:“好。”
许靖央看着他:“此事需以王爷与我的名义共同推行,一则取信于民,二则也可借此探一探,究竟还有多少地方官吏,仍愿听命于王府。”
萧贺夜一笑。
“也好,出了事,尽管往本王身上推,你还需要本王做什么?”
许靖央眸色定了定:“王爷只需在我行事时,若有任何人质疑阻挠,或搬出朝廷规制来压我,你依然能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信我、护我,足矣。”
萧贺夜颔首,目光深凝着她:“本王只相信夫人一人,旁人所说,都不足以入耳。”
“不光现在可以,以后也是,可以捂住耳朵不问缘由地相信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放手去做。”
许靖央望着他深邃的眼眸,轻声问:“王爷就不怕,我们赌错了吗?或许这些种种,只是皇上为了引我们暴露真实实力的假象。”
“我们若此时倾尽所有,无异于将底牌亮于人前,皇上也自然能抓住我们的把柄。”
萧贺夜闻言,却倏然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漫过眉梢,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从容。
“有你在身边,何惧?”
他向前一步,伸手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声音低沉:“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杀上京城,清君侧,正乾坤。”
“这样的事,本王在梦里就已经做过了。”
许靖央看见他眼中那片翻涌的野心。
前世她死时,恰是萧贺夜举兵打入京城,掀起了宫变。
他确实是做过。
想到这里,许靖央忍不住轻笑一声。
她笑起来实在很漂亮,清冷的面容霎时染上一层鲜活的光彩。
萧贺夜看得心头一热,便又靠近些许,低声问:“正事说完了,现在能不能继续刚刚的事?”
许靖央反问:“什么事?”
萧贺夜低下头,在她唇上轻柔地印下一吻。
“这里的事。”
许靖央耳根微微泛着粉红,立即抬手,轻轻推开萧贺夜的侧脸:“现在没空!”
“王爷还需快马加鞭,派人通知景王、平王和魏王这件事,让他们早做应对,但此事见仁见智,是否相信,全看自己。”
“我现在去给知遇写信,她熟知天文,如果天象有异,定能推算出一二,我先问问她的看法,再命人将她接来幽州。”
萧贺夜望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眼底笑意更深,却也不再纠缠,只低声道:“好,听你安排,等你有空。”
两人一同结伴从屋内出来,梅香便躲在暗处不动声色看着。
直至许靖央和萧贺夜一块出了府门,一左一右地走远了,梅香才连忙回到了安如梦身边。
她进了内室,见安如梦正对镜梳妆。
一头乌发如瀑,执着一柄玉梳缓缓梳理,姿态娴雅。
“小姐,”梅香压低了声音,快步上前,“王爷和王妃他们一道出门了。”
安如梦执梳的手微微一顿,从镜中瞥向梅香:“一道出门?那他们神色如何?”
梅香忙道:“奴婢躲在廊柱后瞧得真切,两人是从主院一同出来的,并肩而行,王爷还替王妃拢了拢发髻,神色温和,王妃面上也无半分愠怒,瞧着很是融洽。”
“非但没有吵架,倒像是……比先前更亲近了些。”她小心地看着安如梦的表情。
室内静了一瞬。
安如梦缓缓放下玉梳。
镜中映出她姣好的面容,此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那双惯常柔婉含情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眼底冰冷。
她本以为,凭许靖央那般刚硬的性子,又手握重权,眼里定然揉不得沙子。
见到自己清晨从主院方向出来,又听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必然心生猜忌,与萧贺夜争执起来。
夫妻之间,一旦有了猜疑的种子,便极易生根发芽,日渐离心。
可没想到……
安如梦轻轻吸了口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还是我小看了她。”
“这昭武王,终究不是寻常内宅妇人,能在沙场上统御千军万马,心性之坚忍,眼界之开阔,又岂会因这点捕风捉影的琐事,便失了方寸,与王爷离心?”
她将步摇缓缓插入发髻,看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
“无妨,这次没有试出她的底线,下次总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