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句话,许靖央眼神陡然寂黑。
她静静看着苗苗,那双沉静的凤眸里,没有预想中的惊怒或慌乱,反而漾开一丝极淡的了然。
苗苗有些紧张地攥了攥衣袖。
许靖央转而放下梳子,指尖拂过苗苗刚刚扎好的柔软发辫。
她重新看着眼前的小丫头:“直说吧,苗苗,吓唬我,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苗苗乌黑的眼睛骤然睁大,小脸上强装的镇定散去,很快变得有些心虚。
“是族老教你这么说的?”许靖央继续问,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为了让我们知难而退?”
“不是!”苗苗急忙否认,小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许靖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清丽的面容在木屋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疏离。
“既然不是,那我现在就去问问族老,你们赤炎族的巫医,是不是当真治不了外乡人的病,还是有什么别的规矩。”
她说着,当真转身朝门口走去。
“别去!”苗苗慌了。
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扑过来,一把抱住许靖央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了孩童特有的急切。
“你别告诉族老!你说了,就连最后的机会也没了!”
许靖央停下脚步,微微侧首,垂眸看向紧抓着自己胳膊的小手,又缓缓抬起目光,落在苗苗焦急的小脸上。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苗苗在她清冷的目光下,渐渐松开了手,低下头,脚尖不安地蹭着地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好吧……我告诉你。”
许靖央这才走回椅子边坐下,姿态放松,却有些威严,与方才截然不同。
“我要听实话,苗苗,我也有看穿人心的本事,我看得出一个人有没有撒谎,所以,你不可以骗我。”
苗苗咬唇,小声道:“我可以帮你们求阿奶,让她一定治好那位大哥哥的眼睛。”
“条件呢?”许靖央单刀直入。
“你要赢了我们寨子明天举办的赛马大会。”苗苗说完,小心地观察着许靖央的神色。
许靖央眉梢微挑:“为什么?赛马大会的输赢,与请动巫医有何关系?”
苗苗解释道:“按照族里的规矩,赛马大会夺魁的勇士,下一次族老爷爷派人出山,去山外城镇交易猎物的时候,就可以跟着一起去……能带一个名额。”
“阿奶从不让我出山,说外面危险,我的爹娘就是出去以后再也没回来,可我想去看看……我都九岁了,还没见过寨子外面是什么样子。”
她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如果答应赢下比赛,就把那个可以带人出去的名额让给我……你们的事,我可以帮忙求阿奶,她最疼我了,一定会答应救你们的!”
许靖央静静地听着,凤眸中光影流转。
原来如此。
这个小丫头,从跟着她开始,或许就在盘算这件事。
所谓的老天爷的代价,多半是她从自己的巫医奶奶身边,耳濡目染学来的一些话。
半懂不懂地用来唬人,试图增加谈判的筹码。
心思倒是不小,也懂得抓住机会。
许靖央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漆黑冷淡的凤眸瞧着小丫头。
苗苗紧张地看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许靖央才缓缓开口:“赛马大会,我可以参加,也可以尽力去赢。”
苗苗眼睛一亮。
“但是,”许靖央话锋一转,“我不能保证一定能赢,你们寨子里,定然有擅长骑术的勇士,我只能承诺,全力以赴。”
苗苗连忙点头:“姐姐箭法那么好,骑术肯定也厉害!我相信你!”
许靖央抬起手制止她的夸赞。
“既然你要跟我谈交易,我们各取所需,那么你要答应我,无论我赢还是输,你都会劝巫医尽全力救治我的……夫君。”
提到萧贺夜的身份时,许靖央不能透露他是王爷,故而一顿,艰难地说出了两个字。
幸好萧贺夜不在这,否则让他听见,她也会觉得尴尬。
苗苗犹豫地挠了挠小脸。
许靖央继续道:“至于巫医最后到底愿不愿意管,你只需将我们的诚意和困境如实告知,不必强求,更不可撒谎或胁迫。”
“若巫医愿意救治,我感激不尽,若实在不便,我们也绝不会因此怪罪于你,更不会强人所难,明白吗?”
苗苗怔了怔,片刻后,她用力点点头:“我明白,我会好好跟阿奶说的!”
许靖央这才微微颔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好,那便如此说定,苗苗,我们女人要一言九鼎,承诺过的事,不可以反悔了。”
苗苗昂起头,稚嫩小脸露出笃定的神色。
“嗯,我们女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罢,她蹭到许靖央身边,仰着小脸:“姐姐,你真好。”
许靖央揉了揉她的发顶,没再说什么。
等萧贺夜回来的时候,苗苗已经走了。
“这个给你。”萧贺夜递来一个香囊。
模样小巧,用的是孔雀蓝的布料,放在鼻下闻了闻,有一股原木的清香。
许靖央问:“这是什么?”
萧贺夜径直走到椅子边坐下,顿了顿,道:“对身体好的香囊。”
许靖央却顾不得问香囊的事,而是看着萧贺夜从善如流地拿起茶盏。
“王爷看得见了?”
“红花此人说话不讨人喜欢,但他的药确实奏效,本王视物,比方才清晰不少。”
他说罢喝了口茶,朝许靖央扬了扬眉梢:“要不要亲自来检查一下?”
许靖央走过去,将他眼纱拆了。
果见萧贺夜的薄眸好似被清水洗过,之前雾蒙蒙的黑,现在也总算了有了点光彩。
许靖央不由得说:“红花的药这么有效,王爷不如暂且留在这儿吧,等彻底治好了眼睛,再接你回去。”
“休想。”萧贺夜清冷的语气好似还有些怨念,“你想将本王推给别人?对方还是一个男人。”
许靖央一笑。
萧贺夜转而起身,将许靖央方才放在一旁的香囊拿回来,竟亲手系挂在许靖央的腰上。
“非要戴这个吗?既然对身体好,王爷不是比我更需要?”
“戴着,”萧贺夜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比较重要。”
许靖央跟他对视片刻,不知怎么,莫名想到自己方才在苗苗面前,喊萧贺夜夫君这件事。
她自觉心虚尴尬,不动声色岔开了话题。
“明日我要参加赤炎族的赛马大会,王爷可以一起来看。”
“怎么忽然想赛马了?”
许靖央没说真正的原因,只道:“闲着也是闲着。”
她不再解释,萧贺夜也没有细问,却听得出是托词。
他了解许靖央,她从来不是一个做事全凭冲动的人,不过,他之所以不问,是因为,许靖央要做的事,无论是什么,他只需要支持,再兜底,便好。
夜色深了。
许靖央和萧贺夜坐在两张椅子上,谁也没有先上榻。
见时辰不早,许靖央放下刚刚擦拭的马鞭。
“王爷,你先睡吧。”
“本王在等你,明日你还要赛马,已经将近子时了,不困?”
许靖央顿了顿:“这里只有一张床榻。”
萧贺夜回答的语气更加平淡:“睡一起又如何,之前也不是没有过,本王不会欺负你,何况现在眼睛受伤,也打不过你,大可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