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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王

    宋时安原本打算在家里偷摸玩几天的,可他秘密回盛安的消息,在归家的第二日便在盛安传开了。

    而后,这位亲自解决掉姬渊的灭齐狠人府门前,便再也停不了马车。

    入府拜访之人,把整条巷子都堵死。哪怕是侯爷尚书,到了巷子口也得下车步行。

    虽然同样是一人灭两国,但离国公不过是攻下两个郡国,合起来不到半州之地,就已经成为了大虞的传奇,而宋时安所灭的国,可是方圆千里,连州跨郡的强国。

    他的威望,远远超过了当今的皇帝,甚至能比肩手握天下兵权的秦王。

    而秦王可是出了名的宠着宋时安,将盛安一切政务都交于了他。

    天下人更是传出“魏与宋,共天下”的美谈。

    为了不让这些京城的达官贵人‘接踵而来’,堵得宋府水泄不通,严重影响私生活,宋府也是大开了一次宴席,理由是为在济州所生的次子宋平安补办酒席。

    就这么,让他们一次把招呼打个够,一次把贺礼送齐全。

    此番宴席,京中所有大人物,甚至包括那些先前闹翻了的宗族王爷们,也屁颠颠屁颠赶来了,完全不记得当初跟自己闹得有多僵。

    当然,也包括秦王和皇帝。

    宋时安不可能孤立他们。

    盛大的宴会,将宋府的所有地方占满。而既然是宴会,自然是有尊卑,得排次序。

    阁臣藩王,六部尚书,首席博士,这些顶级权贵在大堂。中郎将军以上武官,正四品入庙堂的文官,在中庭。

    那些中郎将、校尉,四品以外的文官,还有退居二线的世家子弟,只能够在别院应付应付了。

    当然,能够收到邀请来宋府,这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若不是至亲心腹,谁敢更多奢望啊?

    可并非所有人都懂分寸。

    “你凭什么坐在这里?”

    “我,我为何不能坐?按照品级,三品不都在此吗?”

    “老子是从西凉战场上回来的,你算什么东西!”

    “你,你怎可如此侮辱我?本官乃是朝廷正三品,是可入朝议事的堂官!”

    “堂官?狗屁堂官!老子跟桓公打姬渊的时候你在哪?老子手上这条疤,你有吗!”

    大堂之外,突起争执,声音之大,堂内的显贵们全都听到了。

    皇帝都为此感到尴尬,而一些文官和宗室藩王,更是当即流露不悦,但不敢看向宋时安,只是看向殿外,竖起耳朵做出困惑,假意没听清发生什么。

    这时,宋时安缓缓起身了。

    众人,皆屏气凝神。

    魏忤生也打算起来,不过宋时安轻轻压了压手,提着一只樽,走到了大堂之外。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那些人,见到他来,一下子散开,皆低下头。

    只剩下那位跋扈之武将,仍然沉浸在忿怒之中,提起对方的衣领,就打算下拳。

    “你又算什么东西?”

    一个声音,从武将身后而来,他连忙的松开手,转身打算跟宋时安解释,可在与对方那凛冽的眼神汇聚后,一阵寒意袭来,他连忙单膝下跪,双手握拳,低头道:“末将该死!”

    “你问朝廷三品大员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东西?”宋时安再次的诘问。

    “……”他低下头,吞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吭声。

    “去校场,领五十军棍。”宋时安道。

    “是!”在得到这个明确的惩罚之后,这个将军想也没想直接接下。

    “桓公,如此大喜之日,何必因此事而扰了兴致,这次也是下官说话太冲……”那位刚才差点挨打的官员连忙劝说道,“桓公,请免了将军的责罚吧!”

    “桓公,请免了他的责罚吧。”

    其余人也在这个时候一起站出来求情。

    宋时安不语。

    “时安。”皇帝走了出来,将手搭在他的臂上,说道,“今日乃是平安诞辰喜宴,不宜刑法,就让此事过去吧。”

    宋时安这时才稍稍的平和一些,盯着那个不知好歹的骄兵悍将,道:“还不谢陛下和诸位大臣。”

    “谢陛下!”

    这位武将连忙朝着皇帝叩首,起身后,又双手握拳,对着众文臣,不情不愿道:“谢过诸位大人。”

    这个小插曲也就一带而过。

    酒宴重新回归了秩序,可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无法弥散的拘谨,哪怕是觥筹交错之间的笑语,也有意的显现出一些曲意逢迎。

    这并非是他们真的在恭维宋时安。

    大人物之间的交流,是如沐春风的,就算是马屁,也会拍得让人很舒服,感到很自然,可对于宋时安的这些‘敬意’里,能够分辨出来有‘惧’,那就说明这也是他们的故意为之。

    阴阳怪气地制造出了所有人都惧怕宋时安的压抑氛围。

    仿佛在向皇帝表明一件事情——陛下,我们都在受到宋时安的压迫。

    就这般,盛大的宴会在酒色谈笑之中落幕。

    光是挨个在门口送别这些官员,就花了快一个时辰。

    此时,天色已经黯淡。

    陛下最先乘着銮驾离去,一些亲戚走的稍缓,比如崔亭和孙司徒这两位就是,在人都走完后才最后离去。

    为的,便是能够单独的,与宋靖说一句话。

    “敬如啊。”崔廷作为岳父,十分担忧的说道,“位高权重,也如履薄冰啊。”

    “当今还看不出来。”孙司徒握着宋靖的手,也说道,“可我大虞的君君臣臣,是很复杂的。”

    “我又何尝不知?”宋靖表情微妙道,“白日里发生的那事,我都没有起身。”

    “不能够认为时安的事非你的事啊。”崔廷继续语重心长道,“哪怕我们都知道,他主见太深,你其实真的无法左右。”

    “二位,我知道了。”

    宋靖点了点头,表明自己听了进去。

    就这样,这两位大人也走了。

    他带着一些复杂的情绪,去到了大堂里。

    因为宋时安今天喝多了,没有去送客,还搁这里躺着。而魏忤生也是一样,就在他旁边,靠坐在位上,二人在迷瞪之中,有说有笑。

    今日事,显然是没有影响到他们的感情。

    这大虞能够维持如今的政治稳定,全靠他们的亲密无间。

    “宋阁老,来一起喝啊。”魏忤生发现了他,提起酒樽来。

    “哈哈,殿下喝好,我不堪酒力,就先走了。”宋靖笑着回应后,跟他互相行了一礼,便离开了此处。

    他,真是管不了。

    “我想,我们应该管管了。”魏忤生对宋时安说道,“北凉军那个样子,跟当初的钦州勋贵有什么区别?”

    躺在地板上的宋时安微微一笑,然后侧身看向魏忤生,打趣道:“刚才他说的是跟着我打仗,殿下你不生气吧?”

    “呵呵。”魏忤生轻哼一声,反问道,“你即我,我即你,这些骄兵悍将仰仗的是你,不也是我吗?难不成,北凉的仗是你我一个人打的?”

    “也是哦。”宋时安说道。

    “时安。”魏忤生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你不用担心所谓的君臣失和,更没有什么狡兔死走狗烹。当今皇帝的皇位,终于是要传给我的,如今的这些勋贵,这些势力,他们尊的是你与我,只要你我一心,没有人会造反,也没有人能够反。”

    “我也这么认为。”宋时安回答道。

    接着,他缓缓起身,扶着案子,对魏忤生说道:“但啊,人见得真是太多了,我太累了。我想跟殿下您请个假,在府里休息休息。”

    “可以啊,半个月够吗?”魏忤生相当爽快地答应。

    “半年吧。”宋时安道。

    “……”

    魏忤生也心疼宋时安,毕竟他从这几年,从岭南打到了齐国(相当于从广东杀到河北内蒙),把这天下都纵横了一遍,就算人是铁做的,也扛不住。

    所以,魏忤生选择了答应:“那你好好歇着,不过凡事有不确定的,我都要来与你商榷。”

    “行,我也会经常去你王府的。”

    在功成名就之后,宋时安终于能歇一下了。

    然后,就真的四个月没有去上朝一次。

    不过期间他与魏忤生还保持着每周至少两次的交往频率。

    当然,宋靖还是作为内阁首辅,继续管理着朝廷官员。

    核心的权力是不能放的,这是他们的立命之根本。

    大虞也在这一年的秋末之前,迎来了最好的消息。

    康逊终于是降了。

    辽州,这个大虞第十州,终于更名成功。

    在这四海归一的时刻,安顺皇帝举行了最盛大的祭祀,庆典,以及大赦。

    史书上对他这位大一统的皇帝也不吝啬赞美之词,狠狠歌颂。

    这也意味着,三年之期要开始计时了。

    不过对于皇帝而言,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可惜,因为什么事情都没有干,纯蹭宋时安局势,就能够当三年的大一统君主,到时候在中学的历史课本上,与几位千古一帝并列,这是何等的荣光?

    爽飞边子了。

    然而就算是这种大事,宋时安也只是低调的出席过了一次,没有过多的掺和,完全不符合他第一主C的身份和地位。

    这让朝野百官,盛安上下,甚至十州子民都在传,这位小阁老是要顺势下野。

    一时间,陈情的奏折乱飞。

    那些不舍的北凉将领也陆续拜访,恳请宋时安继续主政。为了这事,他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烂了……

    “所以,你就在我这里躲着了?”

    康逊端着一个小酒盏,看向这个席地而躺,撑着头品酒的潇洒男人。

    “因为中山公是我的挚友啊。”

    宋时安不以为耻,嬉皮笑脸。

    “还真是。”康逊点了点头,说道,“像我这种没有过分聪明,而又不是蠢得讲不进去话的人,还真能跟你合得来。”

    “在燕国的时候,中山公不就发现了吗。”宋时安说道。

    “所以啊,你何必徒增烦扰呢?”康逊说道,“那时我就让你留在燕国,做我的相国,那多安乐啊。天下未定,却又互相掣肘。你灭不了我,我也打不死你。现在,这天下一统了,你也位极人臣了,可是你高兴吗?”

    “我怎么不高兴。”宋时安坐起来,反问道,“我把一切都做完了,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我可以随便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那你躲我这里做什么?”康逊反问。

    “……”

    宋时安被说得一愣,然后康旭的酒杯就伸过来了,和他一碰:“喝。”

    “敬中山公。”宋时安碰了回去,“最智慧的,最享福的,最幸运的中山公。”

    “但其实,我也懂你。”康逊说道,“我当燕王的时候,是烦恼最多的时候。我做中山公,可以把一切都放空。可是,我在当燕王的时候,从未想过去做中山公。”

    “我懂你意思。”宋时安点了点头。

    当燕王的时候,一门心思要操作,哪怕四处受到掣肘,每日提心吊胆,但他也得拼命的让燕国续存。

    哪怕再庸碌的人,在了这个位置上,都会有责任感。

    “要不是你诈我,把康义送到我这里来,又扶植康庆那个臭小子,搞得我燕国不得安宁,我在战事僵持的时候,肯定会跟姬渊合作的。”康逊想到那件事情就气。

    “那能让你们抱团?”宋时安得意的说道,“那都是算好的。”

    大力出奇迹晕进去的?

    不,我早就算好了进球路线。

    “所以,这无解之局,你打算怎么做?”康逊好奇的问道。

    “天下已经归一,也没有我要做的事情了。”宋时安说道,“我在淮州海角处选了个位置,那里适合带几百个侍女和上万两黄金归隐。”

    “你这归隐的也不是很出世啊。”康逊吐槽道。

    “归隐只是目的,不是手段。”

    老子打了小半辈子的仗,就不能够享受一下吗?

    “桓公,好好说吧。”康逊根本不信,直接拆穿并要求道。

    除非他从这个世上消失,不然到时候只要有任何事情,他的那些党羽便会将他抬出来,求他来稳定局面。

    宋时安这个人可能是好的,凉州集团做的事情也可能是光明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凉州集团的将领,文官,他们是朴素的。

    历史上不乏一些很奋进正面的组织,但下放到每个个体,都是经不起检验的。

    更何况他们其中大部分,也都是由‘恶’转向‘善’的。

    本心改变没有?

    一个人的本心,不可能改变。

    他残暴,他贪婪,他想要背叛,那么在任何时候,他都有可能这样去做。

    无非就是有没有一个天道压着他。

    可这个天道,也会变。

    “殿下会做皇帝,他的手下就是我的手下,我们完全一心。”宋时安与康逊争辩道,“只要我们不变,大虞的权柄,就会完全掌握在我们的手中,没人夺得去。”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问一下啊。”康逊好奇道,“三狗是不是北凉勋贵?”

    “当然是。”宋时安说。

    “三狗是你的臣,还是秦王的臣?”

    “……”宋时安顿了顿后,说道,“我的。”

    “宋涂,那个蛮王,是你的臣还是秦王的臣?”

    “我的臣。”

    “朱青秦廓呢?”

    “秦王的。”

    “还有那个…华政,对,叫华政的,是你的还是秦王的?”

    “像我的,也像秦王的。”

    “你们两个亲密无间,连你们的那些手下,他们都各自为营,何来的亲密无间?”康逊笑道,“这事你能比我更懂?我当了多少年的儿王?做了多久的傀儡?哪怕后面掌权了,一个公孙兴,一个秦彻,他们哪个不是狠角色?我不若你聪明,不若你果断,但我就能告诉你,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若有二君,那便是二国。”

    “什么叫你不若我聪明,你比我聪明多了。”宋时安恍然大悟道。

    “又在揶揄我了,罢了罢了。”康逊摆了摆手,说道,“其实我知道,你什么都懂。甚至,你可能早就有了一个法子。但是,你不想做。”

    “我有法子,为什么我不想做?”宋时安反问。

    “因为,你想既要,又要。”

    “……”

    “因为,你拒绝孤独。”

    “……”宋时安对这个大智若愚的康逊突然展露出崇拜来,双手端着酒杯低头道,“大王,敬你。”

    “哼。”康逊得意地受他一敬,然后欣悦饮下。

    两个人就这么喝了小半宿,也聊了小半宿。

    康逊没留宋时安过夜,宋时安也没说要留,便在深夜里,让车夫带自己离去。

    然而就在康逊公府外,一辆车驾早早的停在那里。

    在宋时安坐着车准备离去的时候,掀开车帘,发现对面的马车也掀开了车帘。

    坐在里面的,是魏忤生……

    “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二人皆在两架马车中间,见面了。

    马车车头的油灯光亮,将彼此照出。

    “我听说你去找康逊了,所以便来了。”魏忤生说道。

    “那怎么不进去呢?”宋时安不解道。

    “老实说,我与此人并不熟络。”魏忤生解释道,“要见这亡国之君,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还搁这里尴尬上了。

    “我先前倒是跟他在一起待了好久,也算是好友了吧。”宋时安解释道。

    “那他……”魏忤生欲言又止。

    “殿下,我来找康逊,是因为有个决定。”宋时安也不想再隐瞒了。

    “你说。”魏忤生道。

    “北燕刚刚收复,需要稳定。”宋时安开口道,“我打算带三万军过去,在新的辽州,普及虞制。”

    魏忤生沉默良久后,开口道:“我不同意。”

    “殿下,我不解。”宋时安道,“为何你先前让我去齐国,甚至不惜把那个国家给我。可现在,不让我去燕国呢?”

    魏忤生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先前,你去齐国,是与我共分天下。现在,你去燕国,只是想躲着我。”

    “殿下,就连康逊都明白那个道理。”宋时安十分认真地说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魏忤生沉默了。

    先前他也觉得只要他们君臣和睦,什么都能解决。

    可宋时安将权力完全交给他之后,他才意识到,他能够掌控的只有自己。

    北凉集团,并非是铁板一块。

    里面至少有三个阵营。

    就连一心会这样一个大家庭,里面也分了两派。

    不过并非是简单的秦王一派,桓公一派。

    而是他们内部之间的晋级之争。

    魏忤生想要来一次正本清源,可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我去燕地,带走三万军队,但都是成分干净的御林军。同时随迁的,还有他们的家眷,大概十几万人。”宋时安说道,“除了我以外,我的家眷,还有一些亲族,都要举家去燕地。”

    而这样,辽州就成为了一个国家……

    桓公党,彻底失去庇护,只能完全转变为秦王党。

    而辽州,只要宋时安坚持宣称是大虞,施行虞制,那他也只是一个诸侯王。

    大虞,依旧是完整的。

    两难,自解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魏忤生问道。

    宋时安轻松一笑,说道:“当届时的陛下您不是仁君,不再走正确的道路。那时,我会带着军队来推翻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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