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的军报频繁的传到盛安,多是好事。
可朝堂之上,对于战场的情况,并不那么清晰,局势如何,无非就是宋时安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能够知道的,那便是姬渊过了河,攻克了朔风,江陵王魏翊行战死沙场。
因此在盛安,对于这场战争都不算乐观。
哪怕都传出了姬渊已经被大军四面围困,有完全歼灭对方机会的重大捷报,但各地的弹劾依旧是接连不断,诉求只有一个——止战之殇。
皇帝的压力很大,作为一个傀儡,他很努力的展现价值,可架不住在这种情况下,有人要把他架在火上炙烤,让他以天子的名义,对宋时安施行召回。
内阁这边,同样是如此。
他们作为天下的中枢,在宋时安不在的时候,自然成为了集火对象。
指摘最多的,就是他们借着北伐的名义,搜刮全天下,无论世家还是百姓。
理由十分充分:打仗怎么会这么费钱。
煎熬,巨大的煎熬。
皇帝每日每夜,都睡不着觉,就这么等着军报。
他不想来的再是任何好消息了,他只想一个确定,那就是仗在何时结束。
终于,八百里加急来了。
“陛下,小阁老急报!”
一位骑兵气喘吁吁的到了皇宫后,单膝跪地,双手呈上。
皇帝连忙起身,亲自过去拿起军报,急匆匆的打开。
军报中的内容,让他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陡然的错愕,接着又变成沉浸,他将整段完全看完后,又读了一遍,而后终于是接受了这一事实。
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狂喜。
眼眶里,都泛出了感动的泪花。
他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出了宫殿。
身旁的太监不敢插嘴,连忙跟随,一直跟到他走到宫门处,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移驾何处?”
“先帝陵寝。”
皇帝毫不犹豫的给出了这个回答,并且将这一封军报交于了太监,道:“送去内阁,让几位阁老商榷政务。还有,将此事昭告于全天下各州、郡、县、乡。”
“是,陛下。”
太监急忙去执行这个命令。
而这位皇帝,则是没有与任何活人分享这份喜悦。一个人去到了先帝的陵寝,独自跪在了牌位之前,热泪盈眶地叩首几回。
“父皇,姬渊死了。”
这位皇帝在人生获得重大成就之时,选择了向自己已故的父亲倾诉。
“宋时安,他真的做到了。”
“翊寻真是战死的,他很英勇,不负我魏氏之名。”
“忤生他比儿臣更适合做皇帝,儿臣会将这皇位禅让于他。”
“但您放心,这天下依旧是魏氏的。我大虞的国祚绵延,万年不息。”
这位皇帝对着自己的父亲说了很多很多,一直到声音嘶哑。
将这些天的压抑、委屈,完全释放了出来。
作为一个不中用的孩子,他只想单纯的,向他严厉的父亲报喜:
“父皇,您都看到了吗?”
………
内阁。
三位阁老也花了好久才平复心情。
坐在太师椅上,几个老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掩藏不住。
“恭喜恭喜。”欧阳轲再一次对宋靖轻轻作揖,表达祝贺,这两个字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这是陛下的大胜,是大虞的大胜。”宋靖回应道,“你我皆同喜,同喜啊。”
“更是苍生的大胜。”古易新向来反战,所以能够见到战争有止息的那一刻,也是由衷高兴。
“那咱们就将喜事放到一边,先谈国事?”宋靖问道。
三人收了心,开始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第一,布告天下。”宋靖对古易新说道,“古阁老,为了这一战,天下太苦了,需要这样一个好消息。所以希望礼部将姬渊之死,还有齐军主力基本覆灭,半年之内便能平地齐地的消息,传到各州,郡,县,乡。”
没赢都要宣传大赢,那赢了肯定是必须奔走相告,让全世界都知道啊。
宣传口这个时候不发力,等同于虞奸。
古易新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第二,三十万石粮食。”宋靖这一次找欧阳轲时,可谓是大大方方,“轲相,希望您能在冬日来临之前就送到北凉。”
“若是以往啊,我就打算辞官了。”欧阳轲说道,“但现在,区区三十万石,那是不在话下了。”
他说完,剩下两位阁老都笑了。
雪中送炭为什么难能可贵?
因为怕你还不上炭。
锦上添花为什么不值钱?
因为你已经有锦了。
对于不确定的回报进行投入,那叫投机。对于确定的回报进行投入,那叫投资。
大虞统一ETF。
“粮食,钱财,辎重的这些来源,都是要明确的。”宋靖说道,“等到以后灭了齐国,需要做的事情,可以做的事情,会有很多。谁该走到人前,谁又应该让出来位置。都需要我们慎之又慎,此事关乎到大虞的根基。”
“那就开门见山了。”欧阳轲也不再藏掩,直接说道,“天下之中,便在盛安,便在司州。司州士族走到人前,也算是回归正序。”
意思很明显了。
扬州和宜州,还要再压。
钦州的兵权,要继续回收。
当然,这并非是针对那些地方的百姓,让他们更加艰苦。
是要趁着这万象初新之际,再来一次洗牌。
宋靖对于欧阳轲的说法点首同意后,接着就决定道:“北凉灭了姬渊,接下来是收回武威,潼门。这些按照时安的说法,应当很快就会实现。到了明年开春,他会顺势北伐。我们做好两手准备,若齐国要负嵎顽抗,则以战养战,继续输送民夫士卒。若齐国愿降,则直接派去官吏,进行占领安抚。”
“那文官的名单得早些定下。”欧阳轲说道,“齐国州郡的重新划分,也得提前进行准备。”
“那要把齐国多拆分成几个州,这样也能够防止这些州郡造反。”古易新说。
然而,欧阳轲却有个不同的想法。
这,又是一个无比敏感的话题。
因此在斟酌之后,他开口道:
“二位,陛下与秦王之间的关系,我们也得要考虑到。”
宋靖伸出了三根手指:“这,便是第三件大事。”
就这样,这战胜姬渊的消息,传遍了全国。
上到朝堂,下到田耕,没有人不知道,齐国的皇帝死在了大虞军队的手上。
消息传报之处,百姓无不高呼“万岁”。
粮食的征集,也变得十分轻松。
但其中所出现的一些‘权柄交易’,也变得不可阻挡。
这样的弊端无可厚非,没有人能够做到完善圆满。
于现阶段的百姓而言,他们更关心的是和平什么时候到来。
一切,都是为了和平。
同样,这对於齐国来说也是如此。
以弱攻强,连强者都感到吃力痛苦,弱者就更不用说了。
项平带着骑兵,十分轻松的便将那支援而来的三万新兵击溃,杀敌八千,俘虏两万。
武威城的守将在姬渊死后也是直接龟缩回城中,不再出战。
因此,他们很快就被项平和魏乐的大军包围。
因为粮草充分,兵力充足,再加上冬天不到一个月就会来临,所以这里的齐军并没有在君主死去之后就溃散。
当然,投降的呼声在他们内部之中,越来越大。
但因为姬渊的人格魅力,他的死忠一直都在与投降派进行抗衡。
军人,要有气节!
就在这时,魏乐身着孝服,扶着姬渊的棺椁请求入城,让投降派有了背书,让死忠派有了台阶,文臣武将,在姬渊的灵堂里哭作一团。
武威也就这么回归了。
潼门关的守军在见到武威易帜后,也向齐国的新君请求撤兵。
还没到冬日,这在大虞境内,最后的一支军队便将潼门关搬空,并一把大火烧掉所有营房后,回到了他们凋敝的齐国。
主动弃城并非是愚蠢,也不是懦弱,相反这是一种态度。
我齐国虽穷,虽苦,已经实控不了那些领土了,但我们不会妥协,我们要开始退回到边境线,保卫家国了。
在已经成为废墟的潼门关,宋时安和魏忤生二人皆披着貂绒,站在城头之上,俯瞰北国。
“潼门关要是还在对面手上,也能作为一个枢纽,更好的与齐国谈判。”宋时安说道,“现在,要出使一次齐国,都要大费周章,着实棘手。”
“齐国这是真的要死战吗?”魏忤生问。
“是的,但又不是。”宋时安道。
“何意味?”魏忤生不解,好奇的问道。
“一个秀才说要靠举人,于是今日便发愤图强。可到了明日,又觉得这举人不考也罢。”宋时安道。
魏忤生被逗乐了,说道:“这齐国的新皇帝听说是一个刚烈的人,有其父之风,他的父亲死了,想要带着最后的齐地与我百万玉碎,也是情理之中。”
但只是这一刻,他的战意高涨。
这个冬天过了之后,或许就会不一样了。
“我已经派出了不少的士人,与齐国的那些世家领袖见面。”宋时安道,“新皇帝的想法随他而去,我们往别的人身上,多做一些工作吧。”
“说到这里,燕国的内政似乎也乱了起来。”魏忤生说道,“康义回国后,便被康逊所软禁。而康义之子,也就是你的那个义子,依附了他母舅家,拒不听康逊所召,还斥责这个叔父软禁兄长,是违背先王意志。就这几个月展现出的少年英气,让北燕世家对其多有心仪。”
“押宝押对了啊。”宋时安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因为这其中有自己不少的暗箱操作。
北燕的内政乱成这样,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不管怎么样,明年春,我给康逊发一道诏令,让他出兵助战。”魏忤生对宋时安说道,“他遵照与否,那是他的事情。但齐国无论怎么样,都得拿下了。”
“殿下,皇帝说的话,你如何考虑?”说到这里,宋时安突然问道。
“拆齐国为两州,北为济州,南与北凉合一为朔州,而济州为我之封地。”魏忤生淡淡的笑了笑,说道,“这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安顺皇帝的功绩是有的,也无过错,但王是一棵树,皇才是一片林。”宋时安说道,“殿下,你身后的人,会推着你走的。”
他们做魏忤生的臣,顶多也只是秦王的臣,权势再高,可没有名头。
但做皇帝的臣,那就不一样了。
“我身后的人,包括你吗?”魏忤生问宋时安。
“当然。”宋时安说道,“不过我不会推着殿下走。”
宋时安不需要再继续为自己加冕。
“我知道。”魏忤生看着他的眼睛,道,“因为,你是我身边的人。”
“……”宋时安愣了一下。
“我与尔共天下,这话是我说的,现在也依旧算数。”魏忤生道。
“那殿下的意思是?”
“一统天下之后,安顺皇帝可为三年大统之君,而后我愿承帝位。”
魏忤生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北方,道:“齐地,我要给你。”
…………
齐国的朝堂之上,每日都在激烈的辩驳,是和还是降。
这让新晋的齐帝无比愤怒。
和不就是降?!
可是每当他提出要战时,便会直接被下面的臣子所打断,然后一转其它话题,根本不给他聊战的机会。
他这个皇帝,已经没人当一回事了。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他不甘心。
他不愿意当这亡国之君。
他宁可死了,让他的儿子去当亡国之君,他也不能够被打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于是,他向康逊投去了橄榄枝。
“皇叔,如何了!”
在出使北燕的姬弘回来之后,他从龙椅上起身,连忙的上前相迎。
然而姬弘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的喜色。
此番他出使的目的,并非是让北燕与自己组成联军,而是另外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双方解除边境武装,这样就能够将边军布置到朝南的边界。
而大虞经过这一次大仗,已经元气大伤,不可能再发动那样规模的战争,但依旧有能力自守。
如此这般,至少两国还能撑五到十年。
“康逊拒绝了。”姬弘说道,“他不敢得罪宋时安,而且他国的内政,确实是大乱了。”
“这个懦夫,到了这种时候,还要防着朕!”齐帝无比愤怒,“边境的三万人要是能够撤回来,至少也能拉出一支六万人的军队死守。”
“陛下,宋时安俘虏我军的人数便有十万。”姬弘提醒,“明年春,他们会跟着宋时安的军队,回到我们的土地。”
“能够把这些人策反吗?”齐帝十分认真的问道。
“您的粮食有宋时安多吗?”姬弘问道。
皇帝摇了摇头。
“您的军队,有宋时安雄壮吗?”姬弘再问。
皇帝继续摇头。
“您的威望,可以跟宋时安比拟吗?”
最后这个问题,便是压死皇帝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是你爹,你说的这些还有可能。
可你,这样一个小瘪三,凭什么能够让那么多的士兵,冒着被宋时安坑杀的风险,去助你光复大齐呢?
闭上眼睛,一行泪划过,这位新皇帝,最终还是接受了命运。
齐国朝堂,开了朝会。
就这么当着皇帝的面,那些人继续争吵着是和是降,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就连我阶下的臣子都觉得我是笑话了,我为什么还想着能够带着齐国玉碎呢?
新皇帝苦涩一笑,接着开口道:“诸君,静一静。”
众人都闭嘴了。
因为皇帝似乎想通了。
所以,他们期待着他的发言。
“朕德太薄,于大齐也无任何恩典。诸君尊朕一声陛下,皆是因为挂怀先帝。朕实无颜面,为一己之私欲,寻求壮烈,致使齐地再增生灵涂炭。”
皇帝噙着泪说完这一番话后,最终决定道:“朕,愿降大虞。”
终于,他说出了这句话。
没有任何的抗阻,殿下的所有大臣,集体匍匐。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