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克和黄岑被孙齐斩杀的消息,传到了那些大人物们的耳朵里时,他们都是振奋的。
不过在陈霍派出了江陵王去应战宋时安,并且还夜袭他的营寨,落了个惨败之后,金陵那边的氛围,出了一些问题。
数位族老在一起,脸上完全没有喜色。
“这陈霍这么些年,也不是没打过仗,大仗没有,小仗可都是接连不断,更重要的是,他的权术一直都颇为毒辣,怎么这一次竟如此的一边倒?”
“是啊,原本还以为威胁到广府城,还得一些时日的,竟然打得这么快。”
“按照这趋势下去,这横关怕是撑不住多久,也要失守了。”
“说不定这个时候,已经被打下来了。”
“那陈霍看样子,是要死守广府城了。”
诸位族老是真的不敢相信,这漳平国公好歹是风云人物,可就跟个软豆干似得,一直退一直守,一点儿离国公的霸气风范都没有,竟幻想着‘静待时变’,等着看别人的脸色。
“是不是我等给他的压迫太大,再加上宜州那边也是的,没有地方豪族的支持,这陈霍知道必败,所以就干脆不争?”
“那他难道是在等我们回转心意?替他牵扯牵扯宋时安。”
“还是不要了,我们如此一致的支持南征,哪怕那陈霍的反应出乎我们意料,现在也不能够心猿意马,给人留以话柄。”
“况且,广府城不是还在吗?那座城池破了,陈霍何以为家?”
“没错,他必须死战。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
曲阳,孙太公府邸。
八百里加急的消息,传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孙齐的手书。
看着这封信,孙太公表情尤其的沉重。
信是在横关投降的那一刻传出来的。
两日之内,就到了他的手上。
按照现在孙齐所预判的,他们的大军应该已经杀到了广府城下。
站起身,孙太公来回踱步,皱着眉头,心中的惶恐不安,被逐渐放大。
他的目的,一直都没有变过,那就是让宋时安深陷战争囹圉,但最终将陈霍解决,让扬州人乘着‘大虞安定’的风,走上历史的舞台。
这事他跟孙司徒商榷过,那位跟他年龄相仿、只小五岁的侄子,可对方却一点儿都没有积极附和的想法,甚至还劝自己,不要去与宋时安做对。
孙太公当然不可能答应,他可是扬州人,对于扬州这片土地的爱超过所有人。也因此,对孙司徒这软弱的家伙,相当不满。
不过恰好,他跑到南方的女儿,给了他一个灵感。
英雄不可能不爱美人。
宋时安怎会拒绝这个江南第一美女?
而作为孙氏的嫡女,被宋时安那般拒绝,怎么可能不会有愤恨?
所以,这个眼睛就能够很顺利的安插在宋时安的身边。
只不过有些对不起赵晗那个掮客了。
但也是好事,宋时安连他也不信任,就会对所有扬州人都不信任,那他在扬州的工作,可难开展下去了。
目前看来,这一步一步,似乎都是对的。
哪一步,都走到了合适的位置,把宋时安往自己想要的地方推去。
唯一的,最可疑则是,陈霍的反常举动……
“不好!”
陡然间的,他反应过来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结果即将出现。如果真的是那样,自己几乎是一步步掉入他的陷阱。
那么自己最初所埋设的那一枚棋子……
想到这里,他当即攥紧了拳头,怒道:“孙瑾婳!”
………
宋时安,率军进入了广府城。
此时,正是凌晨。
如赵晗所设想的那样,陈霍不战而逃了,并且还带着江陵王。
城中所有的精锐士兵,也就是他的那些亲兵,带着很少部分的口粮,彻底的放弃了这一座,经营十数载的城池。
城中的百姓,辅兵,民夫,官员,则是顺势而降。
此番,是和平解放。
坐在漳平国公铸造的铜椅大位上,宋时安仿佛像是一位影子皇帝,感受着这位南方枭雄在这扬州多年以来积攒的权柄。
这时,一位带着兜帽儿的女孩走了出来,走到了他的面前后,倚在了他的身上,就像是暴君身边的小娇妻一样。
只不过她的状态,并没有红颜祸水的妩媚和妖娆,而是一种心灵无所寄托,飘忽游离于这人世间的空洞。
宋时安将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抚着,也不知如何去安慰。
对于这个女人,她唯有敬意。
那一日,她抱住自己深情表白之后,两个人并没有链接。
“时安,我一直觉得你是对的,你是心向着黎民苍生的,可屡次站在你对面的,我的家族,它是真的邪恶吗?”
“这件事情不用掺和……”
“你已经知道我家太公派我到你身边来,是为了安插一个眼线吗?”
“赵晗提醒了我,我也隐约有些察觉。”
“那我,能够为你做些什么?”
孙瑾婳带着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并非是讨好和谄媚,想要出卖家族以此来讨自己的欢心,她只是想纠正一些错误,不想让自己的家族在宋时安的眼里是一个邪恶的,为了玩弄权术,死多少人都不在意的黑暗集团。
毫无疑问,她是族奸。
但,她有朴素善良的价值观,以及如圣母般悲悯但不婊的心怀。
继续的,抚摸着这位香香软软的少女,宋时安觉得自己也应该负起责任了。
总不能说把这个女人利用完之后,又丢回到她的家族里,让她再承担背叛族人的全部火力。
“明日,我便要拨乱反正,让事情变成他它该是的样子。”
………
“朱康将军,你真是我的福将,任你做先锋将军后,这陈霍竟然不战而降了!”
在广府城大堂的军事会议中,宋时安对这位草包将军,进行了高度的赞扬。
众将皆哈哈大笑起来,而朱康本人,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做出谦虚的说道:“小阁老,这全是您的神威,那陈霍是惧怕您才跑的,我岂敢贪功啊。”
“这不是贪功,你就是有功。”宋时安当即决定道,“此番大胜,你是‘先登’入城的,我说过凡战大胜,必有奖赏。即刻,擢升朱康都尉为中郎将!”
啥也没干,只是因为跑的最快进城,竟然直接升了一品。
那些扬州的将领们,全都看得眼馋不已。
“谢小阁老!”朱康走出来,单膝下跪,双手握拳,“末将定然不辱阁老所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幸好没有听那个孙齐的,对宋时安的出兵有所质疑。
这功勋,简直就是跟用麻袋捡的一样,如此容易。
就这么下去,跟着宋时安再混几年,我他妈是不是就能进兵部了?
小阁老忠诚!
“朱将军请起。”
宋时安站起身来,继续激昂的说道,“此番平定陈霍之乱,可谓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自古有穷寇勿追,但我说,宜将乘勇追穷寇!”
按理来说,占据了这座重要的城池之后,应该要维稳,要统战,要彻底立足之后,再行追击。
但是宋时安要毕其功于一役,一次性的把所有事情都解决掉。
“小阁老所言极是。”赵晗道,“这陈霍知道自己已是众叛亲离,人心尽失,所以才不敢直面阁老的雷霆之威。此番南逃,还裹挟了江陵王,很有可能是要逃到百越之地,与蛮人勾结,所以在下以为,必须追击,一刻也不能耽搁的追击!”
这话说出来,众将领官员,都面面相觑,表情严肃。
“是啊,要是让这陈霍逃走,跟蛮夷勾结,接下来就棘手了。”
“那沙摩吉可是打着去虞的口号,跟以往的孙佗不同,铁了心的要反我们。”
“而且还有江陵王作为质,这可是皇子,若是落于外族之手……”
“没错,这陈霍是我大虞的国贼,必须由我亲自手刃。”宋时安在思索后,决定道,“魏乐,我留给你三千禁军镇守广府城。而后,令三狗将军为先锋……”
他话音未落,就有一名扬州将领站出来,单膝跪下,激动的说道:“小阁老!末将跟随出征前,我家父亲曾嘱咐过,一定要为大虞效死,为小阁老尽忠,为宜州之乱所死的万千黎民报仇。末将恳请,出任先锋!”
“末将愿为小阁老的马前卒,第一个跟陈贼拼命!”
“小阁老,请给末将一个机会!”
这些人,一个个的站了出来。
孙齐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扬州的军阀势力被这么轻而易举的给瓦解,就因为这屁大点的功劳。
当然,这对于他而言是屁大点的功劳。
这随便混混就能够直接升一品,这种事情,谁能够拒绝,谁能够错过?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宋时安这种封官如此爽快利落的领导。
再不抢功劳,就啥也不剩了。
宋时安在斟酌一会儿后,便开口道:“好,既然如此,诸位将军请为前军,为我大军开辟道路,一举擒下陈贼!”
“是!小阁老!”
不需要任何的阴谋诡计,宋时安就用这样一个奖励机制,让这些人全都心甘情愿的加速冲刺。
“但诸位都是先锋,这前军也需要统领。”宋时安缓缓的看向了孙齐,伸出手道,“孙将军,扬州的路,你比我麾下的这些禁军将领,应该熟络得多吧?”
现在,因为赢的太顺,奖励太丰厚,这些州军和辅兵,都愿意去承担攻坚的职责。
而这便会导致,扬州军完全被宋时安堵在了前头。
若是势如破竹的大胜,他们都会一往无前。
可如若前军焦灼,亦或者是吃了苦头,这些人也只能顶着。
但凡想要撤退,那坐镇中军的宋时安,就会成为他们严厉的督战队。
孙齐全明白了。
这孙瑾婳,是双面间谍。
这赵晗,并没有被宋时安怀疑,相反还成为了对方的托,去帮助宋时安一步步设计。
而这个陈霍……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够达成对于他而言好的结局?
他连广府城都丢了,经营了这么久的基业,就这么拱手让人了,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赢回这些损失?
不对,不对!
带着绝对没办法的理解的质疑,孙齐双手握拳,低下头,表情严肃道:“是。”
………
然而此刻,最痛苦的人却是沙摩吉。
她完全的乱了,那张绝美的,妩媚的,一向是从容的脸上,出现了慌乱。
在她下面的诸将,还有几位王,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打转。
“这陈霍为什么退的如此迅速,一点儿都不抵抗吗?”
“而且,好像是奔着咱们的方向来的。”
“如若是要乘势的进百越之地,我们得调兵过来防御啊。”
“可是我们的人大多数都在跟丘居奂……”
这就是沙摩吉所咬牙切齿的地方。
在宋时安大败江陵王的时候,她顺势下达了剿灭这个唯一异端,让百越彻底臣服自己的命令。
为的就是跟宋时安抢时间。
并且她绝对认定,宋时安抢不过自己。
汉人打仗为什么时间久,更惨烈?
那是因为城池摆在那里。
蛮人的作战,不会延续太久。
狩猎文明的他们,根本就支撑不起脱产打仗太久。
丘居奂的部落,也没有城池,只有一些木头垒的营寨。
两个月,集中所有的人,并且承诺将那些地盘和奴隶全部都瓜分给诸王,她就能够解决掉丘居奂。
但是,那边闪电战一般的结束。
而自己,则是完全被丘居奂缠着,彻底的陷了进去!
“现在外敌来了,我们应该先放下丘居奂那边,着手对抗陈霍。”这时,一位蛮王说道。
“不可!”沙摩吉直接拍椅子,激动的说道,“丘居奂此时不除,倘若他与虞贼里应外合,朝着我们背后捅刀,那就完了!”
她说的,非常之有道理。
但是,这个‘我们’其实更多的,指的是沙摩吉自己。
丘居奂的确是百越第二势力,可他做不到双拳敌四手,每个人都去打那么一下,他最恨的肯定是沙摩吉,他哥就是在嫖这女人的时候被干掉的。
至于其余人,不会被记恨上的。
这些蛮族人,其实是更像禽兽的。
你就把他们想做成一个狼群。
孙佗是前狼王,丘居家族想要挑战狼王,成为新的狼王。而今孙佗的后代继承了狼王,这个时候狼群迎来了外敌,外战要是失利了,丘居狼该如何?
当然是顺势干掉孙家狼,或者说沙摩狼,成为新的狼王。
“可十几万人都去打丘居奂了,谁来抵抗虞军?”有人问道。
“是啊太后,这可不是你一家的恩怨了。”一位王说道,“我们要生存下去,就得在这里,死守着北关。不然把这些虞人放进来了,他虽然不图我们的土地,可一把把火,烧了我们的部落,我们就成丧家之犬了。”
“太后,您也不想让宋时安占了你的石庭吧?”
沙摩吉有点扛不住这些压力了。
倒不是说她的心态不好,气场不强。
而是突如其来的杀招,打破了她的一切部署。
在进退两难之际,没有人能够做好。
尤其,是在手上牌不够的情况下。
不打丘居奂,让他能够喘气之后,自己可就有点喘不上气了。
可是打丘居奂,陈霍正在高速的朝着自己冲过来。
背后还跟着追击的宋时安。
不对劲了,不对劲了,这一切都不对劲了。
“太后,请做出选择!”这时,带头的一个王高声道,“不然我就要班师回去了。”
“而且,我们对丘居奂的兵也要撤了!”
尖锐的声音,激烈的袭来。
老公,你先前面对的就是这帮落井下石的畜生吗……
沙摩吉咬着嘴唇,已经感觉到自己王夫以前的压力。
但她的更多压力,确实是来源于宋时安。
这家伙就像是压在她身上,用手掐着她的脖子一样,让她既不能喘气,又不能翻身。
再搞下去,就要瘫了……
“诸位,陈霍与宋时安势不两立。”沙摩吉说道,“他陈霍带着兵来,怎么会全是坏事呢?至少,他是与宋时安绝对不合的。”
这话一出来,下面的那些人开始议论纷纷。
“太后,这陈霍又如何不是与我们势不两立呢?”一位王提醒的说道。
说到底,这陈霍会这样,还是沙摩吉害的呢。
“可是我们不会弄死他,宋时安若逮住他,就会跟像是解决掉离国公一样杀了他!”沙摩吉高声道,“你们难道不知道,槐郡人和钦州人是血海深仇吗?”
这,的确是一个法子。
只是,该如何能够促成呢?
就在这时,一名手下进来禀报道:“太后,陈霍派使者而来!”
“让他进!”沙摩吉眼睛一亮,道。
就这样,一名官员走了进来。
面对这些蛮夷,他态度颇为高傲,谁都没有理,直接对沙摩吉道:“我家国公说了,托太后所赐,他已无法在扬州立足。”
这话,让沙摩吉有些不悦,但她还是绷着,等对方继续说。
“他已经率全部精锐,朝着太后而来。”官员说道,“请太后给予庇护,放我军入百越,并赠丘居奂之土于我家国公。若太后不从,我军将强行攻关入越。”
“放肆!”一位王当即喝道,“宋时安就在后面,你攻不下我们的关,就会被他抓住,然后全军覆灭!”
这句警告,同样有意义。
漳平国公想要躲进百越之地,就必须过此关。
他们不开门,漳平国公只能强行打。
可一日之内打不下,屁股后头的人可是来了。
“若攻不下,我家国公也有他的法子。”使者笑道。
“什么法子?”沙摩吉问。
他眼神一暗,轻蔑道:“全军投降宋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