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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 不近人情的包拯

    昨日在吴记吃过誓师宴的众举子,回去后将席间盛况说与同窗,消息立时不胫而走。

    诸多举人闻之意动,亦欲于考前再赴吴记一聚。

    外城城东,景德寺。

    曾家六子已闭门谢客,苦读月余。

    同寺寓居的举人,有应邀赴昨日誓师宴者,归来一说,众皆暗自垂涎。

    是日,曾布提议道:“大哥,春闱在即,我等何不效仿彼等,再往吴记一聚?”

    另四人也纷纷附和。

    曾巩架不住弟弟及妹婿苦劝,加上他自己也怀念吴记菜肴的滋味,终颔首应允。

    六人遂离了清寂禅院,径往麦秸巷而去。

    与此同时,内城,章得象府宅。

    章惇与三位族亲正邀请章衡前往吴记用饭。

    “子平!自上回吃罢吴记归来,你就再没出过门。治学固然重要,但须张弛有度,不若暂释书卷,随我等再赴吴记。吴记近来新出一道咸菜滚豆腐,滋味甚美,断不容错过!”

    “我尚有多部经卷未曾熟读,恕难从命。”

    章衡已两度落榜,自知天资不及族叔卓绝,今科若欲高中,唯有焚膏继晷,苦读不辍。

    “学海无涯,经卷是看不完的,何须争此须臾片刻?”

    众人苦口婆心。

    然则,无论族亲如何劝说,章衡只是不应。

    章惇见状,不再多言。

    他虽觉子平太过拘泥,心下亦能体谅:人与人不能一概而论,以子平之资,若非如此苦读,只怕连省试都难以逾越。而他章惇,今科志在鳌头!

    遂辞别章衡,一行四人来到麦秸巷中。

    吴记尚未开市,店外已排起长龙。

    章惇四人立时排至队尾。

    少顷,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喊:“章子厚!巧极!你也来此间用饭?”

    章惇回头看去,不禁一愣。

    呼唤自己的人正满脸笑容地朝自己走来,他仔细观其面容,再三确认,的确素不相识。

    怪哉!

    待对方走近,章惇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对方的目光掠过自己,落到前面一老儒身上,一口一个“子厚兄”。

    章惇四人相顾愕然。

    同姓同字不说,竟参加同一届科考,在同一家食肆前排队……天底下竟然这等巧事?!

    他忍不住拱手插话:“在下章惇,表字子厚。足下莫非与某同姓同字?”

    排在章惇前面的老儒正是张载,闻言也是一愣,两相印证名讳,不禁哈哈大笑,皆叹造化之巧。

    当午时的钟声回荡于东京城的上空,吴记川饭准时开市,一众食客鱼贯入内。

    熟客甫一进店,立时看向水牌,看看今日是否出新肴。

    果不其然!

    “丰年百珍汤……”

    丰年百珍汤即刨猪汤,原名过于接地气,吴铭便换了个更雅致的菜名。

    李二郎扬声道:“这丰年百珍汤乃取现杀年猪的肉材及各色下水烹制而成,可单点一碗,亦可索唤一锅,涮菜而食。”

    吴记推出的新菜,自是非尝不可。

    众食客竞相点菜,曾巩一行六人,章惇一行四人,皆要整锅;张载、吕大钧仅二人,只各点一碗。

    因姓字类同的巧合,章惇和张载相谈甚欢,遂拼桌用饭。

    章惇力荐道:“吴记的咸菜滚豆腐二位可曾品尝?滋味甚美,断不容错过!”

    张、吕二人从善如流。

    各色炖菜早已炖好,李二郎回后厨拿取餐具,徐荣则帮忙上菜,二人穿梭堂间,端盘奉肴。

    店外朔风凛冽,寒气刺骨;店内却炉暖汤沸,热气氤氲。

    食客们围坐方桌,面颊被热气熏得微红,额角沁出细汗,筷勺翻飞于锅盘碗盏间,捞起肉片、下水、豆腐及各色配菜。

    滚热的汤羹滑入喉中,暖意立时驱散一身寒气,满足的叹息与此起彼伏的赞叹交织在碗筷相碰的轻响中。

    ……

    开封县,京南厢安节坊。

    “蛋烘糕!吴记同款蛋烘糕!只卖五文一个!”

    街边小摊旁,一老丈向过往行人卖力吆喝。

    三个年轻人闻声行至摊前,为首一人额角带疤,神色刁横,扬声呼喝:“各来一个!”

    那老丈见三人走近,心头已是一紧

    此三人是县里恶名昭著的泼皮,为首者唤作牛喜,仗着伯父牛仁在县衙里当差,常伙同狐朋狗友横行坊市,人皆避之不及。

    此刻见这煞星要买自家的吃食,他哪里敢卖?

    忙赔笑道:“对不住,实在不巧,今日已然售罄!”

    “放屁!”牛喜一掌摁住老丈试图收摊的手,“方才还吆喝得起劲,小爷一来便没了?怎的,嫌我出不起钱?”

    说着,自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数出十五文啪地拍在案上,语带威胁:“钱你已收下,做不出吃食,休怪小爷掀了你这破摊!”

    两个同伙亦横眉怒目,围逼上前。

    老丈骇得手抖,岂敢不从命?只得燃起风炉,匆匆烙好三枚蛋烘糕奉上。

    牛喜接过,张嘴咬下一口,登时拧眉,张嘴呸地吐掉口中吃食,啐道:“什么腌臜东西!也敢自称吴记同款!你当小爷没吃过吴记的蛋烘糕?赔钱!”

    “?!!”

    老丈大惊失色,忙不迭解释:“小老儿的确是仿制的吴记蛋烘糕,价钱只卖他家的三分之一,滋味自然不如……”

    “休要狡辩!”牛喜劈口打断,“你胆敢冒吴记之名,欺瞒我等,我便砸烂你的摊子都是轻的,只让你赔钱算是便宜你了!”

    另二人已将适才案上的十五文抄回怀里,复又抢进摊内,翻找钱匣。

    老丈扑上前阻拦:“罢!罢!这蛋烘糕就当白送与三位,分文不取可好?”

    “滚开!”

    那二人伸手猛地一推!

    老丈踉跄数步,“啊哟”一声,跌坐于地,嘶声哭喊:“救命啊!牛喜抢钱啦!”

    怎奈周遭的住户及过往的行人皆畏惧牛喜,谁敢管这闲事?

    牛喜环顾四周,见无一人敢应,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待同伙搜出钱匣,揭盖一看,见其中铜钱不少,三人相视一笑,正欲携赃寻个快活处消遣,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断喝:“站住!”

    “???”

    牛喜霍然转身,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替这老东西出头。

    目光所及,不禁愣住。

    只见来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癯,鬓发染霜,双目却炯炯,不怒自威。

    见其仪态端肃,衣着不俗,显然非富即贵,牛喜顿时收敛三分气焰,客气拱手:“在下牛喜,县尉牛仁是我伯父,足下是……”

    老者并未作答,肃然道:“汝伯父既为县尉,那你该当知晓,吃白食已属违律,强抢财物更是重罪,轻则杖刑,重则刺配!”

    牛喜心头一跳,急忙辩解:“是他欺瞒在先……”

    “休要狡辩!”老者厉声截断,“仿制别家菜肴,人之常情,律法无禁。你若嫌其滋味不佳,下回不食即可。我看你嫌滋味不佳是假,借题发挥、故意寻衅是真!”

    老者虽然年迈,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牛喜被这威势所慑,一时语塞。

    身旁的同伙犹自嘴硬:“休要血口喷人!有本事上县衙理论,让县太老爷评评理!”

    另一人也叫嚣:“大哥,同这厮费什么话!咱们走!”

    转身欲走,两个壮汉忽然横亘身前,挡住去路。

    见此二人生得牛高马大,魁伟如塔,三人顿觉胆寒,已然怯弱三分。

    两个同伙还想逞口舌之快,牛喜到底有些见识,见对方衣着、谈吐不俗,不敢轻易招惹,慌忙将钱匣掷还摊上,转身欲溜。

    那两个壮汉仍然寸步不让。

    牛喜一咬牙,复又从怀里摸出十五个铜板,扔在案头,见对方终于侧身,顾不得围观群众的指点与窃笑,急忙带着同伙鼠窜而去。

    老丈挣扎爬起,收起钱匣,连连躬身作揖:“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他抬眼打量老者,又看了看对方身后的两名壮汉,问道:“恩公不是本地人罢?”

    老者神色由肃然转为温和:“我等正欲进京,路过此地。”

    随后数出十五枚铜板置于摊上:“这蛋烘糕老夫倒是前所未闻,劳烦为我三人各烹一个。”

    老丈这回学乖了,提醒道:“我仿制的蛋烘糕,滋味比不得吴记,只恐不合恩公口味……”

    “无妨。”老者笑着摇头,“我等赶路至此,尚未用饭,已是饥肠辘辘,权当充饥。”

    略一停顿,又问:“这吴记是哪一家食肆?名头似乎不小,上回途经开封县时,老夫却未曾听闻。”

    老丈一边烹制蛋烘糕,一边解释:“这吴记川饭非是县里的食肆,而是京中名店,名气大得很哩!听闻连官家都曾御驾亲临……”

    遂将他知晓的有关吴记川饭的种种事迹细细道来。

    这些事迹多是县里说书人的口中听来的,而县里的说书人又是从京中瓦子里的同行处听来的,几经转述,难免添油加醋,多有失真夸大之处。

    老者何等人物,岂会不察?

    京中七十二正店,并无吴记川饭,连正店都不是,岂能入得了达官显贵的眼?更遑论官家御驾亲临……他为官数十载,从未见官家行此违礼之举,若真有此事,他定当直言进谏。

    权作市井趣闻,一笑置之,并未往心里去。

    待尝过蛋烘糕,只觉平平无奇,即便吴记所烹胜过此味,想来也断难引起官家兴致。

    老丈再次叉手致谢:“多谢恩公仗义执言,只是……唉!”

    说到这,欲言又止,面露愁容。

    老者和颜悦色,耐心询问:“老丈有何烦心事?但说无妨。”

    “唉!小老儿只恨恩公不能长居此地!那牛喜今日失了脸面,恩公走后,只怕要百般报复于我。”

    老者正色道:“他若再来滋扰,你可径往县衙鸣鼓告官!县衙若推诿不理,便赴开封府衙求见新任知府。老夫断言,他必为你主持公道!”

    “开封府……”

    开封县虽处京畿,离京城不远,但开封府乃京师府衙,知府更是位高权重,岂会过问这等小事?

    但见对方神色肃然,语气笃定,不知怎的,老丈只觉心里莫名安定,不由得点头应道:“小老儿记下了!”

    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于街角,老丈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复又挺直腰板,扬声吆喝起来:“蛋烘糕!吴记同款蛋烘糕!只卖五文一个!”

    ……

    老者正是自江宁奉召返京的包拯。

    包拯携亲眷重回京师,赁宅院安顿好家小,随后入宫觐见复命,此中琐事,不必赘述。

    自凝晖殿出来时,恰碰见醉翁。

    包拯知道,自己此番外放未满两年即蒙召回,全赖文相公、欧阳学士等朝臣上疏力荐。

    遂上前拱手称谢。

    他与醉翁相识于天圣五年(1027)的春闱,那一届科举,醉翁憾未及第,二人未成同年。此后同朝为官十余载,虽未深交,却彼此敬重。

    欧阳修摆摆手道:“不过是为国惜才,职所当为,何足言谢?”

    随后话锋一转:“希仁兄离京期间,京中崛起一食肆,唤作吴记川饭,店中菜肴别家绝无,滋味冠绝京师。我已于吴记设下一席接风宴,万望希仁兄赏脸。”

    又是吴记川饭……

    包拯不禁想起开封县里卖糕的老丈,他声称这吴记川饭的掌柜乃灶王爷下凡,所烹菜肴独步京师,不仅达官显贵盈门,甚至连官家也曾御驾亲临。

    当时只道是坊间传闻,不足为信,此刻听了醉翁这话,又不那么笃定了。

    他知欧阳修嗜酒好食,不说遍尝珍馐,起码深谙百味,能让他给出“滋味冠绝京师”的评价,足见这吴记川饭确非寻常。

    看来我离京岁余,不仅朝堂人事更迭,坊间亦有诸多变迁……欲掌京师重地,诚非易事,此间种种变迁,不可不察。

    他心里这样想着,婉拒道:“永叔盛情,某心领。然则,某初接开封府印,案牍积压,百务待理,实难分身赴宴。”

    随即告辞而去,独留欧阳修立于寒风中,一脸愕然。

    “这……”

    这个包希仁,还是这般不近人情!

    欧阳修摇头苦笑。

    也罢!

    少一人赴宴,老夫尚能多吃一份珍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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