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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 苏轼斗酒夺状元

    “子由,且尝此味!”

    苏轼推荐弟弟在红汤底料里涮食。

    “噫!我不尝!”

    苏辙断然回绝。

    他以前尝过吴记的秘制辣酱,辣得他直吐舌头,哈气连连。此刻观那红汤色赤且浓,嗅其气味辛烈扑鼻,已然回想起当初被辣酱支配的恐惧,岂敢贸然尝试?

    苏轼苦口婆心:“只需在汤中稍涮,再蘸此秘制蘸碟,辣味立减。尝一尝罢,为兄几时骗过你?”

    然而,任凭他百般劝说,苏辙只摇首不应,吃完蛋挞,径自在清汤里涮煮各色丸子,还是丸子好吃,又香又弹。

    苏轼又将红汤“安利”给林希四人,四人亦含笑婉拒。

    唉!

    苏轼无奈叹气。

    与小苏不同,大苏于五味无所偏好,酸、苦、甘、辛、咸,他来者不拒。无论何种菜肴,尝一尝总不会错。

    兄弟二人在饮食上的差异,少时便已显现。

    昔日二人共读方志,书中言岭南人食无禁忌,尤嗜啖蛇,草虫、蚯蚓、田鼠、蛤蟆,皆可入膳。

    苏辙读罢遍体生寒,直呼恶心;苏轼却饶有兴致,好奇这些食材烹出来后是何滋味。

    数十年后,大苏被贬惠州,终于满足了幼时的好奇心,亲口尝到了岭南的蛇羹,赞不绝口。

    随他千里迢迢赴广南上任的侍妾朝云也跟着尝羹,起初以为是海鲜,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一问,才知道是蛇,吓得呕吐不止。本就水土不服的她因此大病数月,终不治而亡。

    这是后话了。

    苏轼将今日所供食材逐一尝遍,发觉毛肚、黄喉之类,的确在红汤里涮食滋味更佳。

    尤其是,吃一口辣食,再喝一口带着奶香的杏仁露,相得益彰,妙不可言!

    只可惜,空有珍馐,却无人共赏,此中寂寥,谁人可会?

    “鲤跃龙门——”

    恰在这时,李二郎端着餐盘掀帘而出,盘中的金色鲤鱼被炸成饱满弓形,首尾高高扬起,姿态极其鲜活。

    在座诸生,秋闱前皆已尝过此菜,深知此菜须趁热食用,待餐盘落桌,便竞相举筷夹向鱼头。

    纵是跃过龙门之鲤,亦有高下之别。既为讨个好彩头,自当争食鱼首,以期春闱位于金榜前列。

    众举子无不意气风发,满怀自信,便是一向谦逊、自忖才学不如兄长的苏辙,近来亦铆足了劲,只盼省试大展拳脚。

    刘几更不必说,他的人生信条便是只执牛耳,不落人后,今科的目标只有一个:状元郎!

    他已打定主意,待今科放榜,新科进士期集之日,定也要做一回东,遍邀同年再聚吴记。届时风光,自当胜过今朝!

    厨房里,做完糖醋鲤鱼,吴铭五人又将腊肉、腊肠腌上。

    时辰已不早。

    起初,李二郎和孙福经常进厨房里添补食材,此刻已无需求,经过一阵胡吃海喝,店堂里的举人们已经吃不太动了。

    剩下不少食材,正好内部消化。

    谢清欢见师父又取出一口子母锅,惊讶道:“咱们也吃火锅?”

    吴铭微微颔首:“昨夜下了场大雪,咱们也吃点热乎的,驱驱寒意。”

    众人欣喜不已,却不以为怪。老员工都知道,丰盛的伙食也是吴记的员工福利之一。

    唯独入职不久的徐荣,见吴掌柜竟将卖给食客的食材拿来做员工餐,甚至包括羊肉这等昂贵的食材,不禁暗暗咋舌。

    他出身酒楼之家,对寻常食肆的员工餐再清楚不过,莫说羊肉,便连油水也少得可怜。

    又想起入职之初,吴掌柜便以上好的棉衣相赠。

    他由衷叹服,不仅叹其厨艺,更敬其为人。仙家胸襟,实非凡俗可比!

    众人在灶房里支桌架锅。

    李二郎和孙福一边往食客的锅里添汤,一边说道:“小的稍后入灶房用饭,诸位客官若有需要,但请吩咐便是。”

    吴记众人齐聚灶房,享用午饭,同时小酌几杯,喝的是张铁嘴送的羊羔酒。

    这又令徐荣瞠目愕然——羊羔酒乃京师名贵佳酿,吴掌柜竟将之分与店员!

    他原本还有些拘谨,见李、孙二人大口啖肉,大碗饮酒,全无客气之意,遂也放开手脚,大快朵颐。

    身为徐楼的少东家,羊肉也好,羊羔酒也罢,对他而言算不上稀奇。

    今日这顿饭他却吃得格外有滋有味。

    滋味的确也远胜以往,毕竟,吴掌柜熬制汤底,用料委实不计成本。这汤底耗费的珍稀香料之多,莫说市井食肆比不了,便是大内御厨,也未必有这般豪奢!

    比起食物本身的滋味,更令他动容的是在别家食肆绝难见到的人情味,连自家的酒楼都远远不及。

    当他得知自己将从灶房杂役干起,本已做好艰苦奋斗的准备。

    岂料吴记竟坐拥仙家灶房,各种仙家法宝功能强大,干起活来事半功倍,吴掌柜及诸位姐姐也都待他极好。虽说忙起来很辛苦,但庖厨本就是勤行,干这一行岂有不辛苦的?

    只要吃苦能学手艺,他便甘之如饴。

    入职吴记满打满算才十日,这十日来,他每天都在长见识、长本事,与自己的进步相比,吃的这点苦又算得了甚?

    “来,走一个!”

    吴铭举杯相邀,众人紧随其后,徐荣见状,也举杯彼此相碰。

    在清脆的碰撞声中,徐荣难掩笑意,藏在心底的那抹思乡随之淡去。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真正融入了此间,再无拘谨。

    众人正其乐融融地吃着火锅,忽听得店堂里人声嘈杂,笑语中夹杂着一声声呼喝。

    吴铭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会儿,发现他们喊的是金木水火土,不免诧异:“这是在作甚?”

    何双双笑道:“应是在划拳。”

    “划拳?”

    宋人也划拳么?也没听见有人喊“五魁首”、“六六顺”之类的口诀啊!

    吴铭茫然不解。

    何双双知道吴大哥下凡时日不长,对凡间习俗不甚了了,解释道:“此拳唤作五行拳……”

    五行拳是宋代的酒令之一,以五指代表五行:拇指为金,食指为木,中指为水,无名指为火,小指为土。

    划拳时由两个人对战,同时出手,每次只伸出一根手指,按照五行生克之理评判输赢,若无生克关系,则算作平手。

    此外,如果玩家喊出的五行与伸出的手指不符,比如喊的是金,伸出来的却是食指,则直接判负,当罚酒。

    换言之,五行拳不仅考校五行生克之理,还考人的反应能力,难度比单纯做加减法的现代划拳更高。

    听了何双双的讲解,吴铭瞬间明白为什么五行拳没能流传至今:酒兴正酣时,谁要是敢冲对面的酒鬼竖中指,你就看人家揍不揍你吧。

    这当然玩笑话,没能流传至今的真正原因多半还是门槛太高,寻常百姓哪里懂什么五行生克?也就文人士大夫能玩一玩。

    话说回来,你们这群龙虎榜上的青年才俊,饮酒行令竟不吟诗作对,却以划拳助兴,亏我笔墨都给你们备好了,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

    按惯例,春闱将在正月初锁院,距今仅余半月。

    众人心知肚明,这应是自己考前在吴记吃的最后一餐,因此皆放怀畅饮,务求尽兴。

    即便是不常饮酒的大小苏,念及父翁已离京,今日也破例放纵一回。

    “足矣!莫要贪杯!”

    苏辙见兄长又欲斟酒,忙夺过酒杯,正色道,“再饮该醉了!”

    知兄莫若弟,他这哥哥酒量平平,却偏爱学人家豪饮,关键在于,人家醉了顶多酣睡,他醉了却爱胡言乱语。今日群贤毕至,可万万丢不起这人!

    “非也!吾神思清明得紧!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杯来!”

    苏轼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量,伸手欲夺酒杯。

    观兄长已有醉态,苏辙更不敢让他再饮,侧身避开。

    林希及时发话:“我看诸君皆已尽兴,今日不若就此作结,待考后再聚,如何?”

    众举子纷纷附议。

    灶房里,吴铭听见这话,知道该轮到自己登场了,起身朝店堂走去。

    正欲掀帘,忽然听见大苏扯着嗓子高呼:“不妥!尚未尽兴,岂可言归?再饮再饮!今日不醉不归!”

    “哥,你已经醉了……”

    “胡说!我非但未醉,反觉文思如涌!此刻若开春闱,我必夺魁首!哈哈哈!昔有李白斗酒诗百篇,今有苏轼斗酒夺状元!快哉!快哉……”

    店堂里笑声一片。

    吴铭也忍俊不禁。

    正所谓:世人言醉时是醒时语,世人言醒时是醉时语。大苏这醉得不轻的啊。

    他掀帘而出,接话道:“那待诸君金榜题名之日,吴某再设宴相贺。”

    “一言为定!”苏轼拊掌大笑,“仍由苏某做东!今日所赊酒钱,届时一并奉上!”

    此言一出,满堂俱寂,众人相顾愕然,神情皆有些古怪。

    敢情苏子瞻是赊账宴客……

    一旁的苏辙默默捂脸。

    苏轼却未觉失言,仍昂首挺胸放出豪言:“待我独占鳌头,我必上书朝廷,延请吴掌柜操持琼林宴!”

    苏辙知道哥哥一说起醉话来便没完没了,唯恐他再生狂言,赶紧起身道:“多谢吴掌柜盛情款待,我等皆已酒足饭饱,便不再叨扰……”

    今日乃苏子瞻做东,其弟苏子由自也算半个东道主。

    见东道主已宣布散宴,众人亦纷纷起身告辞。

    唯独苏轼恋恋不舍:“我还能再饮三百杯!”

    话音未落,已被苏辙和林希一左一右架离吴记,远远传来他的呼喊:“吴掌柜!且替我把酒存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吴铭目送寄应六子远去,转过身来,见刘几留到了最后,笑问:“刘举人仍未饱足?”

    刘几坦然道:“不知贵店今日可备有卤凤爪?某想带些回去,留待夜里解馋。”

    吴铭笑起来,他知道刘几每晚都会打包几个卤凤爪带走。该说不说,卤凤爪确实解馋,刘几是会吃的。

    他歉然道:“今日无有。”

    “惜哉!”

    刘几喟叹一声,拱手辞去。

    人去店空,原本热闹嘈杂的店堂霎时冷清下来,唯余满桌的杯盘狼藉。

    待桌椅碗筷收拾妥当,厨房里也已清理干净,众店员领了工钱,各自回家不提。

    ……

    却说众举子回到家中,喝多了的如苏轼者倒头便睡,仍然神采奕奕的如刘几、二程等人,稍事休息,便即翻出经卷,埋首温习课业。

    刘几今科志在夺魁,绝非妄自尊大,也非空谈不做。

    事实上,他这十余年的寒窗苦读,哪一天不是头悬梁、锥刺股?何曾有一日懈怠?

    他深信,凭自己的才学,足可争一争今科的魁首之位。

    他却不知,今科谁中谁落,不全取决于考生的临场发挥,更取决于考官的阅卷标准。

    此刻时刻,今科的主考官正在自家府中与抵京不久的宋庠把酒叙话。

    闲谈间,不免会提及吴记川饭。

    欧阳修笑道:“公序兄有所不知,京师近来崛起一家食肆,滋味绝佳,竟引得官家御驾亲临,只为一尝该店之肴。”

    遂将吴记川饭的种种事迹当作谈资,娓娓道来。

    末了道:“我已于吴记订得一席,届时也教公序兄一饱口福,权作接风之宴。”

    “好极!”

    宋庠欣然应下。

    欧阳修每月都可在吴记订一席雅间,此外,他还有一张雅间预订券,可额外订下一席。

    自太宗朝始,历届省试皆由翰林学士主试。欧阳修此前已向官家陈情,欲力矫科场浮华之风,拔擢真才,官家亦认同此言。料想今科主考,当属自己无疑。

    按惯例,春闱正月初便即锁院,往往两个月后才能阅完卷。

    换言之,本月若不将这雅间预订券用掉,则须等到三月之后,在这期间,此券说不定会被大郎偷偷拿去用掉。

    既如此,还不如在锁院前多吃几顿吴记。

    恰逢年关,诸路外官返京,其中担任要职者,除宋公序外,尚有张安道与包希仁。

    他与张、包二人的交情算不上深厚,听闻苏明允欲在吴记设宴为张安道接风,届时必然会邀自己列席。

    他决定订席宴请包希仁。

    如此一来,便可在锁院前连吃三宴。

    快哉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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