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东京下了一场大雪。
晨起推门,晨风裹挟着寒意扑面,将苏洵彻夜未眠的倦怠吹散几分。
院中老树枯枝尽染白霜,放眼望去,兴国寺的殿宇皆覆新雪,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光。
苏洵昨夜辗转一宿,非是因为天寒,实乃心绪难平。
自五月抵京,倏忽已逾半载。
承蒙醉翁大力宣扬,他如今在京中也算薄有文名。这半年来,见过王公显贵无数,人人皆赞誉他是栋梁之材,可朝廷的任命却迟迟下不来。
年关将近,朝中人事更迭频仍,却仍无自己的立足之地,他这心中岂能不苦闷?
苏洵也不傻,想来那些赞誉之词,不过是口惠,未必会化作实打实的举荐。
所幸,张方平恰在此时以三司使召还。
旁人或会虚与委蛇,张安道待己素来推心置腹,待其抵京,必将鼎力举荐,届时或可谋得一职。
思虑再三,苏洵决定亲赴郑州相迎。
吃罢早饭,备下车驾,他郑重嘱咐二子:“春闱在即,为父离京期间,你二人当埋首经卷,潜心备考,莫要三心二意。”
苏轼、苏辙肃然称是,恭送父翁登车离去。
待车舆消失于转角,兄弟二人脸上的肃然之色尽消,相视而笑。
父翁的话自然要听,但不是今日。
今日要在吴记川饭大啖誓师宴,听闻吴掌柜特意烹制了许多新花样,断不能错过!
虽然时辰尚早,但一想到待会儿的自助大餐,兄弟俩哪里还有心思温习课业?
脚步轻快地踏入林希、林旦寓居的客院中,扬声唤道:“子中兄!子明兄!”
林希和林旦也已期盼多时,复又寻见王汾和胡宗愈,六人闲话一阵,见约定的用膳时辰将近,便即动身赶往吴记川饭。
与此同时,二程、刘几、王观、郑雍、袁毂、莫君陈等一众受邀举子也都带着满腔的期待和空瘪的肚皮出门,自四面八方涌向吴记川饭。
……
吴记川饭。
今天旬休,只需备一席誓师宴,共二十八人用餐。相较平时的客流量,区区二十八人不值一提。
比起誓师宴,另一项任务更加费时费力——制作腊味。
岁节将至,各国的元旦使即将抵京,以吴记川饭现在的名气,各国使臣必将慕名探店,届时再买点“特产”带走,助力吴记的美食行销四海。
上回制作的腊味,量不算多,今天再补点货。
肉类食材仍由肉行和鱼行送货上门,吴铭先去菜市场里买菜,到店时已过八点。
推门步入厨房,正对肉类食材进行预处理的四人纷纷抬头问早。
“师父,及第粥我煮上了!”
谢清欢的目光落到师父拎着的大包小包上,见食材极其丰盛,好奇询问:“今日做什么菜?”
“自助火锅。”
这寒冬腊月的,合该吃点暖和的东西,火锅是不二之选。
做起来也简单省事。
当然,除了火锅食材,也会备几样小菜和甜品,及第粥和鲤跃龙门自是必不可少。
至于饮品,仍以清风楼的玉髓酒为主,此外,吴铭还打算熬个小甜水。
“火锅是什么?”
“和涮羊肉差不多,咱们把食材切好,让客人自行取食、涮煮。”
吴铭将各种食材的切配规格示范一遍。
谢清欢觉得食材丰盛,其实不算丰盛,正经的自助火锅少说也有大几十种食材可供选择,他今天只准备了不到二十种,考虑到年轻人爱吃肉,因此以肉食为主。
四人负责切配火锅食材和备料,吴铭则着手熬制菌汤锅底,红汤底料现炒过于麻烦,如果买不到合适的花椒和辣椒,做不出来还不如现成的。
索性就用现成的。
吴铭特意准备了六个子母锅。
在四川吃子母锅,通常以红汤为主,清汤放在内圈隔出来的子锅里。
考虑到宋人口味清淡,这次反过来,以清汤为主,红汤减辣,根据个人的口味自行选择涮哪种汤底。
熬好菌汤,炒香底料,看一眼时间,估摸着考生们快到了,将蛋挞坯送入烤箱烤制,多余的蛋白则用来熬制蛋白杏仁茶。
蛋白杏仁茶虽然带个茶字,其实和茶无关,主要食材只有南杏仁、冰糖及蛋白,这次还会用到牛奶,类似杏仁露,是秋冬季节的润燥佳品。
做法很简单,只需将杏仁提前泡胀,将之与清水、牛奶一同打碎,过两遍筛,再倒入锅中煮沸,加入冰糖,将搅散的蛋白过筛呈丝状落入锅中,以提升成品的滑嫩口感。
搅拌均匀后即可出锅。
恰在这时,李二郎匆匆进厨房里通传:“掌柜的!客人来了!”
店堂里,一众举子陆续抵达,彼此谈笑风生,堂内渐渐热闹起来。
听闻此番重开自助宴,众皆摩拳擦掌,喜不自禁,暗暗庆幸自己是空腹而来,正可大快朵颐。
各自落座,相熟的坐一桌,共分六席。
作为东道主,苏轼甫一入店,立时引得满堂瞩目,致谢声此起彼伏:
“子瞻兄厚意,我等感佩于心!”
“待我等蟾宫折桂,定不忘子瞻今日之情!”
苏轼心中说不出的畅快,朗声应道:“诸君皆当世英彦,今日群贤毕至,实乃苏某之荣!愿与诸君再饮一碗及第粥,今科必当金榜同辉!”
“彩!”
“此言大善!”
“正当如此!”
喝彩、应和之声如雷,众人眼中皆燃起昂扬斗志,无不意气风发,豪情激荡。
不多时,人已到齐。
李二郎和孙福先为举人们呈上热气腾腾的及第粥。
及第粥的味道并未改变,但众人的心境已有所变化,此时此刻,置于面前的仿佛不再是粥食,而是功名和前程。
纷纷举勺,直吃得一滴不剩。
一碗热粥下肚,身体已略略发热。
李、孙二人又接连端出六套灶具和锅具,分别呈于六张桌上。
灶里的炭火已经点燃,锅中的汤底升腾着袅袅热气,菌汤的鲜香夹着红汤的辛香随之四溢散开。
众人深深吸嗅,暗暗垂涎,却又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说好的自助宴哩?怎的和上回不同?
这锅倒也新奇别致,以铁片隔出数个小格子的锅具并不稀奇,大圆套小圆的锅却很少见。
李二郎解释道:“今日之宴唤作自助火锅,吃法类似小店的涮羊肉。待会儿会呈上各色食材,望诸君勤拿少取,切勿浪费!”
略一停顿,嘱咐道:“外圈里的锅底是菌汤,内圈里的锅底乃吴掌柜秘制的红汤,此汤辛辣无比,实非常人所能消受,诸君可按个人所需自行涮食,切莫逞强。”
在座皆吴记常客,深知此间的辛辣绝非别家食肆可比,光是嗅见这扑鼻的麻辣鲜香,已教人望而却步。
但仍有少数接受程度较高且渴盼尝鲜者望着锅中红汤连咽唾沫,跃跃欲试。
李二郎话音刚落,孙福已端着装满食材的餐盆掀帘而出,仍然放在靠近店门的一侧,立出水牌。
众皆起身望向盆中菜肴,却是两盘生肉,色泽深红,纹路清晰,显是现切而成,盆中食材堆得密密实实,再看水牌,竟是羊肉!
众人知道自助意味着不限量,上回自助的菜肴虽然丰盛,却无羊肉等售价高昂的食材,这回竟连羊肉也不限量!
显是苏子瞻特意叮嘱。
“苏子瞻真乃吾辈楷模!”
又是一番赞美。
苏轼淡然一笑,当先取菜,心里痛并快活着。
受人赞美固然愉悦,可一想到今日这顿宴席要由自己结账,就不免发愁。
这群举子的食量他是知道的,二十来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倘若敞开了肚皮专吃羊肉,怕不是能吃下好几头羊!
这下欠吴掌柜的钱是真的还不清了,总不能题字偿债罢……
也罢,事已至此,先吃饱肚子再想其他。
苏轼夹了一大盘羊肉,见两个伙计将一应食材取出,按荤素两类分开放置,粗略一数竟有十六七种!
较之上回的自助宴,此番不仅规格更高,且以肉食为主,有许多是苏轼从未尝过的,譬如毛肚、百叶、黄喉等等。
李二郎按吴掌柜的吩咐告知众人毛肚等食材的吃法。
听闻涮食此物需循“七上八下”之法,众人大感新奇。
苏轼更是喜上眉梢,他最喜探究、品味非常之食,忙不迭排队取菜,心里的那点烦恼早已抛至九霄云外。
待客人们重新落座,李二郎再度扬声道:“除了这些食材,今日另备得一味甜食,唤作蛋挞,饮品除了酒水,另备有一味热饮,唤作杏仁露。此二味须趁热食用,不宜陈列在外,诸君但有所需,尽管吩咐。”
又是两道新菜!
光听菜名,尚不知其所以,只不过,仅凭“甜食”二字,苏辙已情不自禁地咽了两口唾沫,举手道:“我要一份蛋挞!”
又问:“那杏仁露是甜是酸?”
“是甜口的。”
“来一杯!”
吴掌柜烹制的甜食万万不能错过!
怀有这个念头的不止苏辙。
众人竞相索唤蛋挞和杏仁露。
李二郎和孙福转身回后厨取菜,不多时,甜食和热饮便呈于众人座前。
只一眼,苏辙的视线便被蛋挞牢牢吸引住!
好奇特的卖相!
内里色泽金黄,表面散布着深褐色斑点,边缘的酥皮层层迭迭,一看便知酥脆至极。蛋奶的香气随着热气扑鼻而来,教人口齿生津。
市售的糕点他都尝过,从未见过类似的甜食。
他拿起蛋挞,张口咬下,但闻“咔嚓”一声脆响,果然,边缘的酥皮酥脆已极,碎屑簌簌落下。
内里的馅料生烫,触感软滑,极其柔嫩,蛋奶香裹挟着甜香霎时在舌尖上绽开。
“好烫!”
苏辙哈一口气,双眼已然生光!
这也太好吃了罢!
区区一个蛋挞哪里够吃?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柔顺细腻的挞液已滑过舌面,滚入喉中,唯余酥皮的油润酥香与蛋奶的柔滑甜美在口中交织,温热的奶香与甜香久久弥散于唇齿。
手里的蛋挞眨眼落肚,他立时举手示意:“再来两个蛋挞,不,三个!”
苏轼连忙劝阻:“三个?你不吃别的了?我拿了这许多羊肉!”
这蛋挞他也尝了,滋味与市售的甜食截然不同,教人唇齿一新,委实妙极。
滋味虽妙,所用食材却十分寻常,全靠吴掌柜妙手烹制,化寻常为神奇。单论价钱,三个蛋挞未必及得上一片羊肉,还格外饱腹。
苏辙大摇其头:“羊肉哪家食肆没有?蛋挞除此间外,何处可食?”
复又用坚定的口吻索唤:“再来三个蛋挞!”
李二郎歉然道:“蛋挞正在烹制,望小苏举人稍待。”
没办法,烤箱太小,第一箱蛋挞已被众人分食殆尽,正在烤第二箱。
按吴铭的预计,应该只有苏辙等少数食客会续蛋挞,两箱足矣。
事实也确实如此,绝大多数人与苏轼所见略同,大口喝酒,猛猛吃肉。
唯独苏辙啜着杯中奶白色的杏仁茶,只觉入口丝滑细腻,杏仁香气浓郁,却无丝毫苦味,唯有甜香与奶香交织,暖意融融,舒畅怡人。
等了许久,二郎终于取来蛋挞。
苏辙乐得合不拢嘴,捧着蛋挞细细品味,满脸享受。
苏轼看一眼弟弟,又抬头看向堂内,见众人皆涮肉而食,只他与蛋挞较劲,不仅暗暗叹气。
弟弟真不会吃自助!亏也亏死了!
寄应六子仍同坐一桌,另五人皆在菌汤里涮食,唯独苏轼夹起毛肚,浸入锅心沸腾翻涌的红汤里。
他按照李二郎的教学,筷子夹着毛肚边缘,提起、浸下,如此往复七次,但见毛肚颜色由深褐转为浅灰,边缘蜷缩,密布其上的小刺随之绷紧。
夹出,沥去多余的红油,随即浸入用香油、蒜泥、芫荽等原料调配的蘸碟中,据说此蘸料与红油汤底是绝配。
苏轼将裹满蘸料的毛肚送入口中,轻轻咬下。
好脆!
七上八下的火候恰到好处,毛肚不老不生,脆嫩异常,浓烈的刺激感霎时在舌尖上绽开!
“嘶哈——”
苏轼连忙举杯啜一口杏仁茶。
好辣,但……好香!
毛肚入腹,舌尖麻意未消,似有火焰灼烧,咸鲜香气萦绕不绝,当真别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