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飞雪,白花簌簌而落。
邰沛儿按下心思,连忙合拢道卷,种种异象顿时云消止歇。
她再次将目光对准桌案,内心既是庆幸又有惶恐,庆幸的是经卷到手前路总算并不是暗淡无光了,可惶恐的是就算她种种筹谋算计,洞天内的波云诡谲还是让人难以预料。
此番若不是有姜阳在身旁提醒,若是她独身一人面对,恐怕跪死在桌案前也无人得知。
心中感激溢于言表,邰沛儿并不多言,只是挽裙蹲身对着姜阳郑重一礼,轻声道:
“多谢姜兄救命之恩,沛儿谨记在心,往后若有什么差遣,绝无二话。”
姜阳见状赶紧上前扶住她,温声回道:
“不必,邰姑娘无碍便好。”
邰沛儿反捏住姜阳的手,见其一本正经模样,显然是没听懂自己的‘暗示’,不由银牙紧咬,可看着那张脸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经此一役,两人都不愿在此多待,临走之际姜阳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将桌案上的最后一卷摄到手中,没有打开去看,而是直接塞入袖中。
二人进入藏经阁的时间不久,可一出来外界的剧变还是让人忍不住色变。
只见天际已经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地上碎石草木不断被溃口吸取,落在姜阳眼中,如同地上的一切都自下而上的倒悬落往天穹,可谓是奇景。
玄韬震荡,三座玄岛也不免受了影响,连通的石桥锁链骤然崩断,岛屿悬在天边如大海上的一叶扁舟,随着灵机潮涌不断起伏。
此时远处一道身影袭来,彩光荡漾,朦胧的色彩中一点升阳包裹着神通奔逃,其身有断头残肢紧跟于后,拉出一道绚烂光色。
好在是洞天破碎,暴露在太虚之中,这彩光奔临天际,一息便遁入太虚,消失的无影无踪。
二人对视一眼,皆有震色:
“一位重伤的紫府....”
“连法躯都被打碎,只剩一点升阳裹挟着神通逃窜,好狼狈....”
紫府修士的强横有目共睹,如此仓皇的逃跑手段还是第一次得见,不由暗暗心惊。
同时另一个心思也涌上心头,若是玄韬不破,只怕贵如神通也只能憋屈的死在洞天内了,显然那头争夺金性的动作大的不是一点半点。
邰沛儿见这漫天破碎,残垣飞举的景色,结合前世见闻,眼中骤然明悟,在这一刻她才敢断定:
‘妖邪遁出,玄韬碎裂,三座仙岛沉在太虚,最后飞举入世,于是机缘遍洒,乘清焘泉正在这三岛之中!’
‘没多少时间了,要赶在仙岛入世前,服食清泉!’
“走!”
邰沛儿当即拉着姜阳腾空而起。
眼前这座仙岛除了边边角角,值得一去之地都被二人探过,此时也不再留恋,顺着漂浮荡漾的锁链直奔另外一座。
……
洞顶穹窿高远,似有空洞回响,柔和清辉洒落,映得石壁生霞,灵泉叮咚。
一脉清流,自石罅汩汩而出。
其水极清,澄澈如无物,唯见清气氤氲其上,似薄绡轻笼,流转不散。
泉流蜿蜒,遇石则分,汇为浅潭,静影沉璧,清光可鉴毫发,跌宕而下,叮咚之声遂起。
狭小的石室中,一具由扭曲人骨、蠕动血肉与浓密黑羽强行拼凑而成的怪诞之物,它勉强维持着禽鸟的轮廓,却处处透着亵渎造物的邪异。
嗬...嗬...嗬....
伴随着粗粝的喘息声,祂每一片黑羽上跳动着炙热的炎焰,在幽暗中洞若烛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活跃的赤橘之色。
灼热如同附骨之疽,周身百骸如遭蚁噬,奇痒钻心,继而痛楚如潮,祂只感到神志模糊,难以凝聚意识,只凭本能坠落在此。
泉畔苔痕苍碧,湿气沁润,清气随泉音弥漫,黑羽上的焰色略微下压,使得祂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一瞬。
‘我是谁?’
‘吾乃崇鸦!不对....不对....本座是隗观止!’
如同沙漠中的干渴旅人遭遇了绿洲,祂奋力抬首张喙,吸食起了清泉,随后忍痛鼓荡羽翼,低头浇灌。
嗤嗤嗤...水汽蒸腾,云雾顿起,雾蒙蒙的充塞洞穴。
轻灵的清炁之泉浇灌在伤口上,顿时压灭了周身大半火焰,活跃的橘色炽炎只余下一点火苗。
摆脱了火伤,祂终于慢慢清醒过来,抬眼观瞧,赞道:
“好一处清炁宝地,这一眼清泉拿来灭真火之伤算是糟蹋了...”
继而祂又忍不住放声大笑,沙哑的声音令人心烦意乱:
“总算是天无绝人之路,不过崇鸦的本能实在可怕,受了这样重的伤竟还能下意识寻到此处来。”
“好一个玄烛道统,还有卫齐心,本座记住你了!”
身上的大半伤势对崇鸦来说根本无惧,唯独这天兜真火烧的他苦不堪言。
真火独在命元,性温焰固,这天兜火却是个例外,攀附在祂身上如披了层火毯,怎么也怯除不去。
趴在泉边缓了缓,祂闭上污黄色的眼眸:
‘好在是火中取栗,谋夺了一半的金性,以天宣万化之性的高妙,足够我轮回二世,重修求道了,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可现在伤是缓解了,局势却没有变好半分。
祂如今也算是妖邪之身,只是借了古魔道的意象,以逆命之相存活于世,等到祂自己锻成的那一点金性燃烧殆尽,祂就再也维持不住神志,到时候再苏醒过来的就说不准到底是谁了。
夺取过来的这道寿炁金性又是他转世的依仗,死祂不惧,只是不能够将辛苦得来的机缘白白浪费在此地。
同时想要脱离洞天也不是易事,不仅是妖邪之身不容于世,更有祂手上这份金性的缘故。
这邪鸦暗暗担心的是这道金性一旦接触到太虚,恐怕就不是祂能够压制的了。
‘毕竟是南岳洞天,这份天宣万化之性还不知是哪位古仙遗留下的,若是一夕蜕变,那可是放出了个毁天灭地的怪物。’
连祂这样的怪物都要惧怕的怪物,这恐怕得是真君亲临才能收拾的绝境了。
不不不!还不到绝境。
祂耷拉着眼皮,尖喙开合间发出“咔哒”怪响:
‘我需要一具人身替我将金性带入现世,可是眼下洞天复杂,紫府难持,神通难惑,还有谁能满吾所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