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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87章 惊雷乍响破尘嚣,血洒青砖众獠遥

    满院死寂,唯有私兵们粗重的呼吸声,像一群被勒住缰绳的恶犬,在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

    钱通站在桂树下,那张团脸已涨成了猪肝色,细眼里翻涌着惊怒与迟疑。

    他盯着库房门口那道身影,又瞥了眼墙角那几块方石,心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暗仓若被撬开,三百石私盐曝光,万利行便是谋逆大罪,虽然说这罪名很难传出酸枣县,但犯事都有个万一。

    万一传出去了,张家在这酸枣县十年的根基,便要塌去一半。

    可主家那边……派去的人还没回话。

    张仲只说“配合“,却没说让人撬暗仓。

    如今这局面,他若下令私兵一拥而上,砍了这两个愣头青,万一主家另有打算,他便是擅作主张的替罪羊。

    可他若什么都不做,让这黑脸汉子真把暗仓掀了,主家第一个要剥的,就是他钱通的皮。

    “孙六。“

    钱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狠劲。

    孙六一直候在他身侧,闻言立刻凑近:“管事。“

    “你去。“

    钱通盯着库房门口,手指朝王戟的方向虚虚一点,“拦一拦。

    别让他们真把暗仓撬了。

    老爷那边我已派人去问了,在老爷发话之前,你拖住他们。

    拖住就行,别扩大事态,也别真让他们进去。“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那黑脸煞星手里攥着块黑铁,不知是什么路数,你先探探他的底。“

    “明白。“

    孙六舔了舔嘴唇,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他整了整衣袍,大步从桂树下走出,穿过越围越紧的私兵阵列,径直站到库房门前,恰恰挡在王戟与那几块方石之间。

    “王上使。“

    孙六拱了拱手,面皮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一股子有恃无恐的轻慢,“这库房您也查了,簿册也对了,货也验了。

    这墙角不过是早年修的地基,年久松动,敲起来空响,实属寻常。

    您再这么敲下去,惊了仓里的货,塌了墙,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他朝前踏了半步,声音陡然转硬,目光扫过周围那数十名按刀而立的私兵,底气十足:“再者,这墙角,是万利行的私地。

    您今日查仓,咱们配合了。

    查账,咱们也配合了。

    可您若要动这堵墙,那便是掘人祖坟了。

    王上使,我劝您一句……“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王戟的胸口,又点了点自己身后那堵墙,一字一顿:

    “这墙,不能塌。

    您若非要让它塌,您二位万一被墙砸了,今天就走不出这个院子。“

    这话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话音一落,满院私兵齐齐向前踏了一步。

    “锵!“

    数十柄厚背砍刀同时出鞘半寸,青冷的刀芒在晨雾中交织成一片刺目的寒网。

    那脚步声沉得像战鼓,震得地面青砖嗡嗡作响,震得库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孙六站在那片刀光之前,腰杆挺得笔直。

    他背后有屠烈,有数十名私兵,有张府在这酸枣县十年积攒的威势。

    他盯着王戟,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讥诮。

    一个外来的武夫,带个书生跟班,真敢在万利行杀人不成?

    “走不出这院子?“

    王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那柄黑黢黢的手枪,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枪身,仿佛在抚摸一头沉睡的凶兽。

    “你叫孙六?“

    王戟问。

    “正是。“

    孙六下巴微抬。

    “好。“

    王戟点了点头,环眼微眯,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你要拦我?“

    “我就拦了,如何?“

    孙六嗤笑一声,回头瞥了眼那些虎视眈眈的私兵,又转回来,声音拔高了几分,“王上使,您睁眼看清楚,这院里院外,百十号人,百十把刀。

    您手里攥着块黑铁疙瘩,吓唬谁呢?“

    他朝前又踏了一步,几乎与王戟鼻尖相对,眼中满是挑衅:“您敢杀我?“

    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入死水,在满院激起一片压抑的涟漪。

    私兵们握刀的手更紧了,有人甚至已经将刀完全拔出,刀尖斜指地面,只等一声令下。

    屠烈抱着双臂,站在人群最前方,左脸上那道刀疤微微蠕动。

    他盯着王戟手中那柄从未见过的“黑铁块“,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

    那是什么?

    没有刃口,没有弓弦,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块铁,凭什么让这黑脸汉子有底气面对百十把刀?

    屠烈没有动。

    他不是主事,今日砍不砍人,钱通还没发话。

    他倒要看看,这愣头青手里的“黑铁“,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院墙外,扒着墙头的百姓们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老天爷……孙六敢跟那黑脸汉子顶牛……“

    “完了完了,今天肯定要见血……“

    “那黑脸汉子手里到底是什么?铁疙瘩?暗器?“

    “管他是什么,百十把刀围着他,他就是神仙也跑不了!“

    “愣头青……真是愣头青……敢在万利行撒野,今天必死无疑……“

    杜衡缩在库房最里面的麻布堆后,整个人抖成了一团,牙齿打颤的声音连自己都听得见。

    他想冲出去拉住王戟,想跪下来求钱通息怒,可双腿软得像面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张慎却与王戟并肩而立。

    他清瘦的身影挡在库房门口半步之后,一只手始终按在怀中那方贴着心口的铁盒上。

    他的目光冷静得像三九天的冰湖,扫过孙六那张挑衅的脸,扫过屠烈那道好奇的刀疤,扫过那一片如林的刀光,最终落在王戟的后背上。

    他没有说话。

    但他按在弹匣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他们来时的暗号。

    “可杀。“

    王戟听到了。

    他缓缓抬起眼,环眼中的火光在那一刻烧到了极致,仿佛两盏在深渊里点燃了千年的长明灯。

    他盯着孙六,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有恃无恐的脸,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弧度。

    “你猜……“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吹上来的一阵寒风,让孙六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我为什么叫执雷使?“

    孙六一怔。

    雷?

    什么雷?

    那个破铁块?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王戟手中那柄黑黢黢的物事。

    那东西的枪口,正遥遥对着他的胸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来自死神的眼睛。

    而王戟的手指,已经扣上了那名为“扳机“的机括。

    满院死寂。

    连风都停了。

    王戟喝道,“开仓!”

    张慎果断去撬暗仓的门。

    "你敢!"

    孙六眼角余光瞥见张慎正俯身去撬那墙角方石,顿时暴喝出声,身形一转,竟要扑过去阻拦。

    他动作极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狸猫,要去挡住张慎。。

    "阻拦者死!"

    王戟一声暴喝,如雷霆滚地。

    他单手持枪,手臂平举,黑洞洞的枪口在瞬息间对准了孙六的额头。

    孙六身形一顿,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涌起一股被挑衅后的狰狞。

    他竟不退反进,脑袋往前一顶,几乎要撞上那冰冷的枪口,嘶声吼道:"我就不让!你能如何?!"

    他手指戳向王戟眉心,唾沫星子飞溅,"来啊!你动我一个试试!百十把刀围着你,你拿块破铁吓唬谁……"

    王戟果断扣下扳机。

    嘭!!!

    一声巨响,如九霄惊雷在万利行后院中炸开!

    那不是弓弦声可比!

    它像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雷霆,从王戟掌心那黑黢黢的物事中猛然挣脱,狂暴地撕裂了空气,震得整座库房嗡嗡作响,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屋檐瓦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枪口喷出一道刺目的火光与一道青烟,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金属弹丸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啸音。

    孙六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如遭雷击,猛地向后一仰,一朵血花在后脑处乍然绽放。

    满院死寂了一瞬。

    仅仅一瞬。

    随即被铺天盖地的惊骇彻底淹没。

    屠烈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他习武多年,目力远超常人,却根本没能捕捉到那道弹丸的轨迹。

    他只看到王戟手中那黑铁块喷出一道火舌,听到一声震得他耳膜剧痛的爆鸣,然后孙六的脑袋便像被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正面砸中。

    那股从枪口爆发出的狂暴气浪与威压,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左脸上那道紫黑色的刀疤剧烈抽搐,仿佛活了过来。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握刀的右手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怪不得这黑脸汉子有恃无恐!

    那东西……那东西竟能御使雷霆!

    私兵们炸了锅。

    数十人齐齐一哆嗦,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鞭狠狠抽在脊梁上。

    最前排的一个壮汉手一松,那柄厚背砍刀"哐当"一声砸在青砖上,声音清脆得刺耳。

    有人直接伏身猫腰,有人惊恐后退,有人被身后同伴绊倒,狼狈不堪地摔成一团。

    百十号人围成的刀阵,在瞬息间乱成一锅沸粥。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那声音突兀而狂暴,那从黑铁块中喷出的火光,像是死神的眼睛在眨眼。

    钱通也是一个机灵,浑身肥肉剧震,三枚金戒指差点从指间滑落。

    他瞪大了那双细眼,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眶外,死死盯着王戟手中那柄还在袅袅冒烟的"黑铁"。

    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有人用一柄大锤将他的思绪砸得粉碎。

    那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难道真是雷霆?

    那么大一个铁块,为何里面会有雷霆?

    杜衡直接瘫软在地。

    这位县令大人终于彻底崩溃了,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雷……雷公……雷神下凡……"

    他身后的县卒们面面相觑,都是吓得一个机灵。

    刚才本来气氛就凝重到了极点了,结果突然直接爆发如此惊天响动,由不得他们不惊。

    有人直接一个哆嗦扔了长戈,"当啷"一声脆响。

    有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朝着王戟的方向无意识叩首求饶,以为是打起来了。

    更多人茫然四顾,握着兵器的手抖如筛糠,不知该指向私兵,还是指向那个刚刚喷出雷霆的煞星。

    院墙外,百姓们也是浑身一哆嗦。

    "什么东西炸了?!"

    "打雷了?!晴天打雷?!"

    "是那执雷使!执雷使!他会御使雷霆!"

    "老天爷显灵了!黑脸汉子是雷神下凡!"

    扒着墙头的百姓们惊得魂飞魄散,有人直接从墙头跌落,摔在泥地里却忘了喊疼。

    有人连滚带爬地跪地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砰砰响.

    还有人死死捂住耳朵,却仍被那刚才的惊响吓得脸色发白,嘴里反复念叨着:"执雷……

    执雷……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说是迟,那时快。

    惊雷般的炸响余音刚落。

    孙六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狠狠掼向后方。

    他的眉心处,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骤然绽开,边缘焦黑翻卷,像是被烧红的铁钎捅穿。

    后脑勺处,更大的一蓬血雾轰然炸开,脑浆、碎骨、血沫混成一团,呈扇形向后飙溅,在青砖地面上泼洒出一幅狰狞的猩红画卷。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涣散,所有的狰狞、所有的挑衅、所有的有恃无恐,都凝固在那双渐渐失去光泽的眼珠里。

    然后……

    "噗通。"

    孙六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后脑勺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四肢摊开,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死鱼。

    鲜血从他眉心和后脑两处伤口汩汩涌出,在青砖缝隙间蜿蜒流淌,很快积成一小片刺目的血泊。

    没了声息。

    满院死寂,连呼吸声都被掐断了。

    屠烈盯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左脸上那道紫黑色的刀疤剧烈蠕动,像一条被踩住了七寸的毒蛇。

    他习武多年,杀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

    可此刻,一股彻骨的寒意正从尾椎骨疯狂攀升,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没看清。

    他根本没看清有什么东西飞过去。

    没有刀光,没有箭影,只有一声惊雷炸响,然后孙六的脑袋就开了瓢。

    那黑脸汉子手中之物,竟能在瞬息之间取人性命于无形,防不胜防,避无可避!

    怪不得他有恃无恐。

    怪不得他敢面对百十把刀。

    屠烈默默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将自己那肉山般的身躯藏进了私兵阵列之后。

    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像一头嗅到了致命危险的猛兽,随时准备遁走。

    私兵们炸了锅。

    "死了……孙六死了……"

    "怎么死的?!怎么会?!"

    "那东西……那东西是什么?!"

    "神器乎?!是神器乎?!"

    "这怎么防?!刀能挡吗?!甲能挡吗?!"

    惊恐的私语如潮水般在私兵阵列中蔓延,有人下意识举起手中的厚背砍刀挡在胸前,仿佛那柄铁片能挡住无形的雷霆。

    有人双腿发软,不住后退,刀尖垂向地面,举不起来。

    “死……死了?”

    钱通骇然失色。

    他那张团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三枚金戒指在袖中抖得叮当作响。

    孙六死了?

    就这么死了?

    他连怎么死的都没看清!

    那执雷使手中之物,那黑黢黢的一块铁……竟能御使雷霆,隔空取人性命?!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还在蔓延的血泊,看着孙六那双圆睁的、凝固着惊骇的眼珠,只觉得一股尿意直冲下腹,险些当场失禁。

    “真的杀人了!”

    杜衡彻底惊呆了。

    他瘫坐在麻布堆旁,裤裆湿透,面无人色,瞳孔涣散。

    原来……原来这就是那东西的威力!

    他想起昨日王戟底气十足的样子,想起他说"此物可保政令通达"时的笃定,如今才明白,那底气从何而来。

    两个人……两个人就敢来掀酸枣县的桌子,就敢面对百十把刀!

    全是凭借这掌中雷霆啊。

    可他把孙六杀了……

    孙六死了!

    一念至此,杜衡面色更白了。

    事情大条了!

    张府不会善罢甘休!

    屠烈不会善罢甘休!

    这满院的私兵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怎么办?

    打起来?

    还是逃?

    杜衡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抖成了一团,不知所措,惊慌到了极点。

    县卒们茫然四顾,面如土色。

    死人了!

    要打起来了,真要打起来了!

    他们握着长戈,却不知道自己该指向谁。

    帮王戟?

    对面是百十把刀,他们这十几个人冲上去就是送死。

    不帮王戟?

    可王戟是奉王命来的执雷使,他手里还有那能御雷的神器,若被视为同伙叛逆,会不会也被一道雷霆劈碎脑袋?

    一个年轻的县卒腿一软,长戈"哐当"落地,他抱着头蹲了下去,嘴里喃喃自语:"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同伙……"

    院墙外,百姓们彻底疯了。

    “孙六死了!”

    "真的死了!真的死了!"

    "那执雷使真会用雷杀人!"

    "老天爷……那究竟是怎么杀死的?!"

    "真敢杀张老爷的人?!真敢啊!"

    "完了完了……今天这酸枣县要翻天了……"

    墙根下跪倒了一片,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瘫软如泥,有人连滚带爬地往远处逃,却又不甘心似的频频回头。

    扒着墙头的几个胆大的,此刻也吓得面无人色,死死盯着院中那道持枪而立的身影。

    满院血腥气。

    王戟单手持枪,枪口斜指地面,一缕青烟仍在袅袅升腾。

    他环眼扫过满院惊恐的面孔,扫过地上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声音低沉如铁:

    "还有谁,要拦本使?"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满院死寂的空气里。

    无人应答。

    百十名私兵握着刀,却无人敢再向前踏出半步。

    屠烈藏在阵列之后,那道紫黑色的刀疤僵硬如死,瞳孔深处只剩忌惮。

    王戟缓缓收枪,枪口垂向地面,却无人敢将其视为示弱。

    他侧首,沉声道:"张慎。"

    张慎早已候在那四块方石旁。

    他蹲下身,从靴筒中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撬刀,刀尖插入石板缝隙,手腕一沉一挑。

    "嘎吱!"

    尘封的机括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四块方石应声松动,露出下方一条斜斜向下的土阶,阴冷潮湿的盐卤味如毒蛇般窜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库房。

    "下去验。"

    王戟令道。

    张慎取过一旁私兵丢弃的火把,纵身跃入暗仓。

    不多时,下方传来他的声音,在空洞的地窖中回荡,字字清晰如刀刻。

    "暗仓纵深三丈,分三室,储盐有共计三百一十七石!

    袋装、桶装、散盐皆有,盐粒粗劣,非官盐形制,系私盐无疑!"

    "三百一十七石……"

    王戟冷笑,环眼扫过满院惨白的面孔,"好一个万利行。

    好一个张府。"

    钱通浑身剧震,脸色一瞬数变。

    他看着那洞开的暗仓入口,看着从地底翻涌而上的盐卤寒气,知道今日之事已彻底无法遮掩。

    若让王戟继续查,顺藤摸瓜,张府主家必被牵扯进"谋逆"大罪。

    若让这三百石私盐成为铁证,整个张家在酸枣县十年的根基,便要灰飞烟灭。

    而且,那两个家伙手中之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准……还真能被他俩送出消息。

    不行,若是此事泄露。

    张家或许不会有覆灭之灾,但是自己这个管事,恐怕会全族被杀!

    张公不会放过自己。

    为今之计,唯有……

    "慢着!"

    钱通猛地冲出,那张团脸因极度的恐惧与决绝而扭曲,他张开双臂,挡在暗仓入口前,声音嘶哑尖利:"此事……此事是我钱通一人所为!

    是我贪利,是我瞒着主家,暗中囤积私盐!

    与万利行无关,与张府无关,与主家更无半点干系!"

    他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执雷使要拿人,拿我!

    要杀头,杀我!

    只求……只求莫牵连主家!"

    王戟俯视着脚下这个抖如筛糠的管事,嘴角浮起一抹讥诮:"揽罪?

    你倒是忠心。

    可惜,秦律不认忠心,只认事实。

    张府在这酸枣县只手遮天,你一个管事,瞒着主家囤三百石私盐?

    这话,你自己信么?"

    "信与不信,罪在我身!"

    钱通抬起头,额角已磕出血来,细眼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暗仓的钥匙在我手里,进货的账册在我手里,与盐贩接头的也是我!

    主家……主家只知正经买卖,不知这地下之事!"

    张慎从暗仓中跃出,灰袍上沾着盐霜,他抖开一卷从地窖中搜出的账册,冷冷道:"王兄,此人既已自认,依《神机律》附属条陈,私盐谋逆,主犯、从犯皆须押回县衙,由廷尉府勘验。

    他既揽罪,便先拿他,主家如何,后续再查。"

    王戟略一颔首,大手一挥:"锁了。"

    张慎自腰间解下一副精铁镣铐。

    那是来时便备好的。

    咔哒一声,锁住了钱通双腕。

    钱通浑身瘫软,却不再挣扎,只是垂着头,面如死灰,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生气。

    "走。"

    王戟单手持枪,另一手推着钱通的肩背,与张慎一左一右,押着这名曾经不可一世的万利行管事,大步走出库房,穿过天井,跨过那扇朱漆大门,径直走向市坊的十字街头。

    满院私兵,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道来,无一人敢拦。

    屠烈握着刀,刀柄被汗水浸得湿滑,目光警惕而凶狠。

    他盯着王戟的背影,盯着那柄垂在对方身侧,让他看不出底细的黑铁块,脚下像生了根。

    他不敢赌,赌那东西里还有没有第二道雷霆。

    院墙外,巷道口,牌坊下,早已围满了人。

    起初只是三五个胆大的百姓扒着墙头,后来是整条街的商户、货郎、帮工、妇人、孩童,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看着王戟与张慎押着钱通走出万利行,看着那个平日里在市坊里趾高气扬、连县令都不放在眼里的钱管事,如今双手被锁,面如土色,像一条被拖上岸的死鱼。

    一个个,脸上全是不可思议之色。

    "老天爷……钱管事被拿了……"

    "真的被拿了!那两个执雷使,真把张老爷的人抓了!"

    “好家伙,这院子里聚了张家几十号私兵几十把刀,他们就这样把钱管事带走了?”

    “真有种啊。”

    "暗仓!暗仓被撬了!三百石私盐!"

    "孙六死了,钱管事被抓了……这酸枣县真是出大事了!"

    “要变天了,快走,快走。”

    人群嗡地炸开,议论声、惊骇声、倒吸凉气声交织成一片。

    有人指着钱通身上的镣铐,手抖得不成样子。

    有人躲在角落喃喃自语。

    更多人则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王戟腰间那柄黑黢黢的物事,仿佛在看一尊行走的雷神。

    生出了一种对神明的敬畏感。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万利行为圆心,疯狂地向整个酸枣县蔓延。

    不到半个时辰,县东公孙氏的庄园里,一名身披轻甲的家将疾步冲入正厅,单膝跪地。

    "禀族长!万利行出事了!

    张府的管事钱通被那两个咸阳来的执雷使拿了,钱管事手下的孙六被当场击毙,暗仓被撬,查出三百石私盐!"

    公孙氏族长公孙度,一个须发花白、面如瘦鹫的老者,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眯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两个人?”

    “在万利行杀人,还把管事抓走了?张家的私兵没在?屠烈没在?”

    家将说道,“都在,屠烈在,私兵也都在。

    但是那执雷使手中,据说有一把能够御使神雷的神兵,此物隔空杀人,发如惊雷,杀人之后,震慑住了私兵,那屠烈没敢轻举妄动。”

    公孙度喔了一声,随即化为冷笑:"两个愣头青,竟真敢在张家头上动土?

    有趣。

    派个人去,看看热闹,顺便……瞧瞧那两个执雷使,到底是什么来路。

    能御雷杀人?

    哼,本座倒要看看,是真是假。"

    几乎同时,县西李氏山庄的望楼之上,李氏族长李横刀。

    一个满脸横肉、左颊带着刀疤的魁梧汉子。

    听完探子的回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栏杆上,震得木屑纷飞。

    "钱通被拿了?屠烈那废物没动手?"

    "屠烈……屠烈没敢拦。"

    探子低头,声音发涩,"那执雷使手中有一黑铁神器,一声惊雷,孙六当场毙命,无人看清是如何杀人的。

    屠烈忌惮,私兵皆不敢上前。"

    李横刀瞳孔微缩,随即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狰狞:"有意思。

    张家吃了这么大的瘪,我岂能不去看看笑话?

    来人,备马!

    本座要亲自去市坊,见识见识这两个愣头青!"

    "族长,这……是否太过冒险?"

    "冒险?"

    李横刀抓起一柄厚背砍刀扛在肩上,刀疤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凶悍,"他们若真有本事,正好让我见识见识。

    若只是虚张声势……

    哼,张家丢了脸,咱们可不能也丢了!

    未雨绸缪啊。"

    马蹄声起,两股势力一东一西,向着市坊疾驰而来。

    而十字街头,王戟与张慎押着钱通,在无数双惊恐、震惊、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缓缓前行。

    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柄插入酸枣县地脉的尖刀。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道,却无人敢靠近十步之内。

    他们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柄垂在身侧、仿佛随时会再次喷出雷霆的黑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两个愣头青,恐怕完了。

    他们今日杀了孙六,抓了钱通,撬了张府的暗仓。

    这是在破酸枣县的规矩和底线。

    张仲不会放过他们,屠烈不会放过他们,这酸枣县所有的豪强,都不会放过他们。

    说不准,今日他们就要死了。

    只是,那柄黑铁中的雷霆,究竟还能劈死几个人,才能让他们自己也倒下?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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